并刀如水

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17-18


17.故人


楚地,下邳,天色渐晚,夕阳西下。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几座寥落的茅屋外面挂上了灯笼。战争初定,民生凋零,晚风吹过空旷的城池,穿梭过城门上崭新的赤红色的“楚”字旗,发出呜咽般的萧瑟远响。

有个戴着斗笠的人自街角尽头缓步走来,他背上背着一只长长的包裹,拖着疲倦的步伐,走到了城门边的面摊旁。

卖面片汤的是个老妇,肤色黧黑,头发花白,扎着一个灰扑扑的头巾。她弓着驼背,操持却麻利,举起一只大铁锅时丝毫不颤,枯瘦的手臂上青筋凸绕如老树盘根。老妇声音浑浊,操一口下邳土话:“收摊了,哥儿明天再来吧。”

男人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前面,低头看一眼淡白的汤水,他也操着一口楚人口音,声音沙哑,好似干涸的土砾:“卖我一口吧,钱不短你的。”

老妇抬起头看了看他,来人年纪难辨,只看面容似乎还十分年轻,但是胡子拉碴,布满风尘的鬓边掺着大缕的白发,又似饱经风霜。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通红,像是流不尽泪,又像是有火在烧。

老妇打量了片刻,说:“哥儿从哪里来?”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也说不出的惨淡:“垓下。”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端上了桌,乳白色的汤汁里沉着厚薄不一的面片,面汤上几片黄绿色的野菜叶子盘旋沉浮。

男人埋头去吃,吃得唏哩呼噜地十分专注。在面摊的前前后后,街道的尽头,穿着甲胄的影子像是从墙面上剥落下来的一般,卫兵无声无息地接近这里。

老妇起初也不在意,以为只是巡街的士兵,仍旧干着手边的活。过了片刻,那些卫兵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前后左右目光所及,都能看见持械的人影,在几条道路的尽头驻守不去,将这样一个小小的面摊包围了起来。老妇心下不安,对着男人道:“有人冲你来了。”

男人仍旧埋头吃面,唏哩呼噜,只当没听到一般。

那些卫兵也不上前,只站在道路尽头等待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每个人都能听到男人唏哩呼噜喝面片汤的声音,但是一动不动,并不前去打断他。

哒哒、哒哒。远处有马蹄声作响。不是几个人,也不是一群人,只是一个人,一个人骑着马,一串寂寞地、清晰的马蹄,哒哒,朝这里越走越近。

马蹄停在了包围圈的外层。来客下马,包围圈让开了一条口子,姗姗来迟的骑手如分水般走了进来,在他身后,严密的包围又即合拢,丝毫不乱。

马蹄声变成了轻盈柔软的脚步声,那人向着面摊走去。

食客丝毫不理会周围的变化,仍旧埋头吃面,他好像成了个麻木的人,又好像吃这碗面成了世界上第一重要的事,哪怕整个世界天塌地陷也不能干扰他把面吃完。

来人一撩下摆,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穿着一身暗绣的黑色短装,银质高冠束发,背后背着一把细长铁剑,看起来颇有身份。但他此刻十分自然地坐在了这张油污破损的桌子前,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吃面的人还是埋头吃面,连一眼都不打算看这位新来的食客。

同桌人先开了口,他说:“钟离大哥。”

那食客往嘴里塞着最后几口的面片,他的脸颊鼓鼓囊囊,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咕哝:“韩信……”

韩信歪过脸,看了他半晌,道:“我来楚地为王已经一月有余了。”

钟离眜不再说话,只是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韩信道:“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钟离眜抬起碗底,将寡淡的面汤也全部灌进了嗓子里。他连日逃命,餐风饮露,直到今日发现身后的卫兵甩也甩不掉了,才破罐破摔,索性坐下来吃顿饱饭。这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被饥肠辘辘的人吃来,好似胜过了世上一切佳肴珍馐。他喝完汤还舔过碗沿,将残留的盐粒都卷进嘴里,不肯浪费。

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钟离眜犹自不舍,放下碗,说了一声:“好面!”

此时,夕阳已经落山,夜色无声地侵蚀过城池。站成一排的卫兵们每隔几个拎出了一盏灯笼,这一圈火光燎照着面摊边的三人的面颊。老妇心怀恐惧,坐在锅边一动不动,没有被完全扎进头巾的散落白发被风一吹,在鬓边萧瑟飘舞。钟离眜用直白的眼神打量韩信,警惕的眼神丝毫不掩敌意:他许久不见的好友、汉王朝的楚王、如今的韩信。韩信似比他们分别那年又成熟一些,目光沉沉,眉眼中透出锋利的锐气。

钟离眜道:“我如能逃走,不必再找你;我如逃不了,自然会见到你。”

韩信道:“看来你现在是逃不了了。”

钟离眜大笑一声,哗地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所有卫兵都猛然绷紧,以手按剑,撑弓扣弦,向着钟离眜蓄势待发。

钟离眜对这一圈杀机视而不见,只看韩信,道:“你要亲自动手?”

韩信用手撑在桌上,好整以暇地托着脸看他,慢悠悠道:“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钟离眜在颈边反过手,握住了背上长条的包裹里的剑柄。他心中情绪涌动,百感交集,喃喃自语:“在下邳时我没能追随项王至乌江,今日且效他血战到最后的壮举,不也是死得其所吗?”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有些不自觉发颤,既似激动,又似悲愤,他对周围剑拔弩张的士兵毫无知觉,只冲着韩信笑了笑,笑容中流露出些许感伤:“你要亲自动手吗?今日我必然血溅当场,你却不必做我剑下的亡魂。”

韩信却仍旧坐得很安稳,毫无无起身的打算,片刻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掌心一翻,令行禁止,周围的一圈卫兵齐刷刷地收起了武器,金属碰撞声整齐划一。韩信道:“我已说了,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钟离眜狐疑而警惕地打量他,手仍然按在剑柄上:“那你为了什么?”

与他的戒备不同,韩信却坐得越发放松。他懒洋洋地放下托着脑袋的手,在胸口掏了掏,捻出几两散碎银子,随手丢在了桌面上。

韩信道:“来这里,自然是吃面的。阿嬷,给我也来一碗。”



18.清秋


萧何自从年过了半百以后,睡眠越发成问题,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将他惊醒。洛阳自入秋以来,寒意一天比一天重,萧何上了年纪,最怕苦寒,半夜常常被骨头里的阴痛侵扰睡眠。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梦见洛阳大雪,又似芦花一夜暴涨,天地如同一片白茫茫的银箔。萧何眼皮下都被这炫目的雪光刺得隐隐生痛。他渐渐醒来,睁开眼皮后触到黑沉沉一片夜色,反而比刚才更像闭眼浸入的黑暗。萧何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梦是醒。不知何处传来野猫拖长的凄凄叫春,在这清夜中更增寂寥。萧何躺在床上定了定神,却听见不远处院落里传来些许人声。

萧何凝神去听,隐约听见声音来自院门口,似乎是有人在小声争执,声音本就极低,又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萧何隐约听到其中一人是自己儿子萧臻的声音,说些什么“睡下了……不便……明日……”的字眼。

另一人的声音则完全不能听见,似乎那人说话时比萧臻还要谨慎许多,每句话都保证只叫萧臻一个人听到。

萧何此时既然已醒,便随意披了件大氅,直接出去一探究竟。他一推开院门,果然有两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儿子萧臻,另一个则是一位穿着深色便服的少年。萧何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没想起来,那人主动上前行礼,声音细细的,不似男人音色:“皇后写了一张便条,着小人过来亲自送到萧大人手中。”

萧何这才恍然,这是皇后吕雉身边的近侍。昔日萧何在沛时,他待吕雉十分亲厚,吕雉也总是信任依赖他,在他心中,总有些同情这个性情温柔的妙龄少女嫁给刘邦后辛劳的命运。可是自从刘邦当上了皇帝,吕雉也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后后,萧何对吕雉反而是敬而远之,在她面前的每句话都字斟句酌,如履薄冰。政权安定后,吕雉渐渐从幕后走向朝堂中,颇有些拉拢与织就党羽的意图。她也曾向萧何示过好,萧何却对她的试探装聋作哑,只作不见。萧何一方面不愿与吕雉走得太近多惹猜忌,另一方面却也保持着暧昧的态度,是以备不时有用得上吕雉帮助的时刻。

此刻三更未过,马滑霜浓,正是深夜,吕雉却这样神秘而急切地遣人给萧何送来了消息,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萧何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向他点点头,收下了纸条说自己知道了。那人向萧何又行一礼,匆匆离去。

萧何与儿子萧臻走进屋内,萧臻挽起袖子,将桌边的灯油点燃。萧何上了年纪后目力衰微,在昏暗的光下难以辨认小字,便让萧臻为他读出便条上的内容。

萧臻刚读了两个字:“韩信……”

萧何立即打断他:“等等。”他轻轻挥了挥手:“谁叫你拿到就读?做事这样毛躁。你先去看看窗边屋外有没有别的下人已经起来了。”

萧臻自知有错,又立刻去屋前屋后看了一圈,确认周围绝无旁的人,这才回到屋内。

便条上只寥寥几语,萧臻读完后,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

萧何长叹一气,喃喃道:“他今夜这火可不知发得有多大了……”

萧臻问道:“父亲说谁?”

萧何对他笑一笑,道:“你说是谁?”

那便条上只提及一人,便是韩信。但萧臻可看不出韩信有什么可发火之处,他大着胆子猜了一句:“父亲是说陛下吗?”

萧何这回不再言语,他掸了掸袖子,又说:“韩信藏贼,现在被陛下知道了,此番动荡必然不小。明日一早,我要入宫面圣,小臻,你给我准备好车马。”

萧臻在军中待过几年,垓下一战时,还曾经做过韩信的裨将伴随左右,在他心中,对韩信着实有着一番敬爱仰慕之心。此刻这样一个可怕的消息传入了宫中,父亲又说要起动荡,他一边伺候萧何,为他解开大氅的系带,一面感到惴惴不安。

“父亲,那韩……楚王,是陛下最宠爱的名将,陛下会对他宽厚些吗?”

萧何侧目望去,他年轻的孩子已经蓄起了须,发青的腮却不能掩盖这张脸上稚气未脱的痕迹。萧臻的左耳被削去了半拉,正是他从军时留下的伤痕。那一年萧何还在汉中,萧臻跟随刘邦打在前线,听说这孩子当时血液流满脖颈却面不改色,当场赢得了刘邦的喜爱,还赏了他好大一笔钱。这些时刻,萧何却从未目睹,听别人说来也觉得陌生。此刻灯下打量着萧臻的伤痕,他还是想象不了自己这个性情柔顺的儿子悍然浴血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萧臻的耳畔,萧臻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萧何道:“你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萧臻想了想,道:“是在成皋的时候伤的。”

萧何又道:“你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上前线的吗?”

萧臻茫然片刻,喃喃道:“父亲怕大王…怕陛下……猜……”

萧何翻过手去,在萧臻的嘴边轻轻打了一记,让他把剩下的话吞进嘴巴里。继而,他的手掌贴着儿子的脸颊拍了几拍,淡淡道:“小臻,君子管中窥一豹,见微而知著,你还有的学。”

 

累累叠叠的银杏树如同垂挂的金箔,风一吹便窸窣清脆作响,韩信从银杏叶下一弯腰走了出来,手中的剑尖垂地,犹自向下滴滴沥沥地流着血。他从银杏树后走出,不远处站着几个楚王亲卫正在原地等待。韩信将染血的剑抬起,便有人立刻接过,用布擦拭剑上血渍,又有人拿着干净的湿帕上前,为韩信擦拭手心里黏糊糊的血渍。有人问道:“大王,那叛徒……”

韩信道:“他承认了,我便给了他一个痛快。你们几个去把尸首收拾一下埋了吧。”

那人应了,又有一人说道:“广武君来了,正在前厅等大王。”

韩信奇道:“老师?他何时来的?”他加快了擦拭手心的动作,便准备去前厅。

亲卫回道:“昨天晚上。大王刚把这叛徒抓来没多久,广武君就来了。我们本来准备通报的,广武君却说不忙,他知道大王现在有事,让我们等大王忙完再通报。”

韩信笑了一下,道:“胡闹,竟然就让老师这样等一夜。”说罢,匆匆忙忙地去了前厅。

 

广武君李左车坐在前厅等了一夜,一杯茶水由热喝到凉,又上新茶,黑木的桌面上圈圈叠叠着茶渍。他神情疲惫而沉静,等看到韩信来了,先站起来行礼。

韩信上前扶他,道:“老师怎么白白等这一宿也不去知会我?”

李左车的眼神垂了垂,看向韩信袖子上的斑点血迹。

韩信解释道:“杀了个内奸。”

李左车道:“他是皇帝的人。”

韩信的目光闪了闪,道:“消息都往洛阳递,我也知道他是陛下的人。”

李左车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手指却攥住了韩信绣着暗纹的黑色衣袖,抓出深深的褶皱:“你还杀他……你明知道,你还杀他!”

“他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韩信脸沉下来,“领着我楚国的俸禄,却往洛阳传消息,钟离大哥的讯息只怕瞒不住了。”

“本来就瞒不住!”李左车情不自禁地抬高声音,“你领着那么多士兵带回钟离眜,毫无治罪打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事情,难道还瞒得住吗?”

韩信对着李左车一笑,神色骄慢:“士兵虽多,却无一人有二心。我韩信治军如何,老师你还不知道?我的士兵只知韩信,不论其他!”

这八个字叫李左车听来,不啻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他脸色苍白,攥着韩信袖口的手慢慢放下,在自己的衣袖中握成拳,“现如今这个消息已瞒不住皇帝,你待如何?”

韩信沉吟片刻,道:“我且安顿好钟离大哥,再向陛下请罪吧。”

李左车闻言,冷笑一声,他两手举起在自己的广袖中合拢,向着韩信深深作了一揖。韩信的眉峰微微一抖,却不动声色,只等他说话。

李左车道:“昔日幸得将军垂青,以师礼待之,左车殚精竭虑以报将军青眼之恩。如今将军名满天下,也成了一方诸侯,左车资质愚钝,实在无力辅佐,不敢尸位素餐、忝居臣属之列,今日特来向将军辞行。”

韩信走近前两步,盯着李左车的眼睛,笑道:“老师这是要弃我而去吗?”

李左车平静道:“大王福泽深厚,雄姿英发,已经没什么用得着左车的地方了,我不得不辞行。”

韩信笑道:“钟离大哥这事我没事先商量,老师怨我呢。我知道。”

李左车缄默不言。韩信又道:“不商量,是因为我都想得出老师会说什么:必是是要阻止,又或者劝不可妄动……老师思虑周全,行事谨慎,什么都好,就是不免窝囊些。难道我堂堂一方诸侯,竟不能庇佑一位昔日好友?”

李左车只冷笑道:“大王说能就能,此事全听大王发落。”

韩信对李左车颇有师生之情,此刻看到他要辞行,不免充满了不舍。然而李左车口虽不言,眼神中却充满了对韩信的责难之意。韩信此时身居一方诸侯,更兼有刘邦的恩爱荣宠,正是心高气傲、志得意满之时,看到李左车的眼神便心生不悦。他背着手在内堂里转了一圈,终是心中傲气占了上风,暗道,眼下不忙与他争辩,等这一关先过了,且看老师还能说些什么。想到此处,韩信便摆了摆手,道:“老师心意已决,我也不强留。等我去换件衣服,亲自送老师。”

李左车心中有火,咬牙道:“孑然一身而来,两袖清风而去,又何用送?楚王自己保重吧!”说罢,便拂袖走出了出去,再不回顾。


-TBC-


Note:前段时间事情太多,拖了一阵更新><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15-16


15.垓下



汉五年,韩信与刘邦会兵垓下。

修武一会之后,刘邦虽然仍时常抽调韩信的兵力,但并非次次都亲去。即便亲自去了,也只能与韩信匆匆会面后即行离去,总共也说不上几句话,更不曾好好地相会打量过。这一次诸侯合兵,韩信北来,刘邦一见之下,心中暗惊,韩信何时又长大了些?

他好似比从前身量更高,又好似没有,气魄与从前大不一样。他银冠高束,黑衣劲装,意气风发,从马上跃下时,赤色披风如一记鲜红鞭子划过空中,抽出响锐的风声。

刘邦道:“齐王,来了。”这时,他的脸色慢慢扯起笑的线条,从唇角爬到眉梢,他做出一个笑的模样。

韩信下马向他行礼,朗声道:“大王!三十万齐兵已到,愿为大王先锋!”

刘邦道:“好,好,太好了。”他赶上前去,托着韩信的手臂将他扶起来,他撞进韩信的眼眸中,一双明亮、年轻、欢畅的眼睛,刘邦在他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瘦下去的腮——项羽那一箭损了他的许多健康,养伤回来人也清减不少。

韩信轻声道:“大王…瘦了许多。”

刘邦看着他,忽然拍拍他的手背,哈哈大笑道:“齐地风水养人,我的大将军却是雄姿英发。”他说着,拉着韩信的手,走向帐中。众将士随在他们身后,只见刘韩二人走在前面,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都发出了笑声,形状亲密,意态欢欣。

 

夜里,刘邦让韩信留在帐中与他同卧。这一年多的分离,韩信攒下许多思念的别情,刘邦的话正中他下怀,立刻答应。二人俱知明日还有繁重军务,不敢太忘情,只是互相抚慰,聊具意思而已。刘邦怀中拥抱着韩信温热的躯体,只觉二人相贴的那一片胸口滚烫,韩信的身体微微颤动,情念渐浓,伸手抚摸过刘邦胸口的那一片新愈的箭伤。那一片初初生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都要更嫩一些,创口深而窄,如今只留下一条深红微凸的菱形瘢痕。

新长出来的皮肤敏感,刘邦被他摸得不太舒服,去按下他的手。韩信很老实,任由他把手握住,又凑过去用嘴唇亲吻伤疤。

刘邦咕哝道:“好玩吗?”

韩信低声道:“这样深,偏一寸就要扎破心脏了。”

刘邦道:“当时距离远,我也没提防到这么强的箭。”

韩信低声叹息,声音缠绵又郑重:“以后便不会了,日后有我守护在大王的銮驾边。”

刘邦笑道:“现在说銮驾,是不是早了点?”

韩信抬起头,撩起耳边的长发,微红的脸上神采骄慢:“我既来了,便不早。”

刘邦看着他这般高傲的神色,心中千头万绪,又爱又忌,当下只是亲了亲韩信脸颊,道:“自然如此。”

二人又缠绵一会儿,韩信情到浓处,把刘邦伺候得舒舒服服。刘邦喘息着用手指梳过韩信的发根,低哼道:“你倒很有手段……”

韩信道:“都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你忘了?”

刘邦不知为何脑中一醒,立刻道:“不,没有忘。”他的手指抚过韩信的耳廓,捻过他发热的耳垂,低低道:“阿信如今还记得,我高兴得很……”

他的声音虽然仍然粘稠潮热,眼里却是一片清明之色。

 

后半夜的时候,两人终于准备睡下,韩信嫌身上黏糊糊的,要去打水擦身子。刘邦疲劳得厉害,翻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自己弄吧……”

韩信便走出营帐,找地方烧水。他出去没多久,就进来了,刘邦躺在床上睁不开眼,懒懒道:“没找到吗?”

韩信不答,却听见铜盆放在地上激起的一阵水声。刘邦听着他把毛巾丢入水中,为自己擦拭身体的动静,知道他找到了热水。虽然不知为何如此之快,但他太困了,顾不上问。在睡意朦胧之时,听见韩信说了一声:“你的……吕夫人给我打的。”

这句轻如飘絮的话,落到刘邦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却不愿意露出自己的反应,仍然用那种迷糊的声音慢慢地问道:“这么晚了……她怎么没睡?”

韩信道:“她说,盈儿病了几天,现在高烧刚退,闹着要洗热水澡,她烧了整整一锅。听说我要一盆水擦擦身子,就给我舀了两瓢。”

刘邦心道:原来刘盈病了。他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关心的感觉。比起刘盈,他反倒担心吕雉与韩信说了什么。韩信却只擦着身体不说话,室内只剩慢悠悠的水声。

刘邦干笑了一下,说:“阿雉和父亲他们能回来,还要多亏了你和彭越。”

韩信笑了笑,道:“你们夫妻俩说得都一样。”热毛巾吸过他闷着汗的颈窝和腋下,韩信道:“她见了我,也向我道谢。我本来说,不用她的水,我自己烧,她说……神情十分严肃,说我为大王立下汗马功劳,区区一盆水何足道哉?那模样,倒真像是我主母……”

刘邦不言,韩信低声道:“原来她长这般模样……我终于见到了。”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平淡,人却恍惚,只觉得过往的岁月又呼啸着扑面而来,他望向床上的刘邦,又想起那一年在沛的破屋里狠狠心走出去的时候。他脚下还踢出了几片碎陶,一出门秋风满面,黄草低伏。他左边看看,是自己养肥了的鸡蜷睡在笼子里,右边看看,墙边靠着他的斧头、劈好的柴、刘邦为他削的竹鱼竿。他心中忽然涌起无穷的酸楚和依恋,一时间真想回过头去,再回到刘邦的身边。可是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身后却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刘邦就在房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事已至此,焉能再留?

他提了一口气,挺直身躯,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孤身回到淮阴那几年,心中想到刘邦的时候着实不少,每次想到,愤愤之余,就是忍不住好奇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好奇没有道理,没有意义,可是人的心却不是总能由自己控制的。

自从拜将以来,韩信与刘邦虽然偶有争执,但还是和睦的时候更多。加封齐王、赏赐封地,每一件都让韩信心中更爱重这位主公几分。刚刚在卧榻上缠绵的时候,韩信一片赤忱,简直就像是回到了沛县的时光,这份爱慕中有多少是君臣之义,有多少夫妻之情,他也分不清楚了。

然而刚才与吕雉匆匆一面,却好像一盆凉水浇在了头上。这是垓下,不是沛。自己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了。怎么当小孩子的时候尚且能够割舍干净,越长大却反而越沉湎那段虚情假意的幻想了?韩信一边擦身体,一边紧紧抿着嘴巴,不再说话。刘邦在床上翻个身,叫他:“阿信。”

韩信茫然地抬头,见刘邦向他招手。他凑过去时,却发现刘邦的手不知为何这样凉,轻飘飘地搭在韩信的脖颈上。

刘邦低声道:“阿信,你是不是还为以前的事怨我?”

韩信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清了清嗓子,无比清晰地吐字:“不怨。”

刘邦短促地笑了一声,他闭上了眼睛,唯恐自己的眼神会暴露出压抑良久的情绪。他的手贴着韩信颈边的血管,感到年轻人的脉搏砰砰跳动着, 他指根都发痒,只是凑上去亲了亲韩信的脖子,胡须挠得韩信皮肤发痒。刘邦放柔声音,似叹息,又似呓语般劝慰道:“以前嘛,是我糊涂,对你不够好。如今阿信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以前那样的错事,再也不会有了。”

韩信的耳根被他的吐息撩得发烫,而握在他颈上的手却始终冷得像块冰。韩信心中暗暗奇怪,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刘邦的手,放进被窝里取暖,他笑了一下,道:“我不是以前的我了,大王也不是以前的大王了,怎么还会发生那样的事?以前的事情,我们再也不用提了!”

刘邦心道:不错,你早已不是那个盲从的孩子了,你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诸侯王,早已今非昔比。他的手和韩信的缓缓攥在了一处,掌心始终冒着冷汗,只是装作睡意袭来,困眼饧涩的模样,含糊地应了几句,便不再说话,韩信也爬到了榻上,两人一夜相拥而眠。

 

次日早晨,剩余的几队兵马也全部垓下相会了。刘邦、韩信与诸位将领合议编队,厉兵秣马,数面写着“汉”字的血红旗帜在高风中飘扬,大战的气息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16.楚王



刘邦用双手捧起了项羽的头颅,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儿,又轻轻地放在案上。他的动作十分小心,好似有些恍惚,又有些不可置信,和桌上的项羽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

项羽颈上的切面做过了简单处理,被一层厚厚的石灰封住,浓厚腥臭的血从稠密的封层中渗出,散发着潮郁的气味。刘邦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靠上自己的背椅。项羽的头在桌上,这感觉却总是不真切。

名满天下的西楚霸王,头也不比别人更重、更大一些,被呈在刘邦面前像是一颗烂熟的果实。他半边脸都溅满了自己的颈血,那张秀美的脸仍然怒目圆睁,青筋在额边鼓起,摸上去柔软而没有弹性,像是果肉里的虫尸。

刘邦用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他的左边眼角下一颗小痣来。项羽的左眼生有重瞳,据说是圣人之相。刘邦第一次见到他时,却感到这重瞳好似一只多泪的眼睛。项羽性格虽然奋勇莽撞,但因其贵族出身,举手投足间很有一种文雅的风度。在他平静的时候,重瞳与泪痣在他的脸上便平添一些哀丽之色。昔年项王见手足将士受伤,执手抚慰,几近泣下,那神态令周围的人看了无不动容。尽管如此,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的容颜却毫无软弱之色,须发怒张,目眦欲裂,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依然栩栩如生。这颗头颅好似一颗被完整斩落枝头的花冠,花萼饱满,花房鼓胀,仍然蕴含着无穷艳丽的生命力,而不见一丝一毫从内部衰朽的痕迹。

刘邦这时才慢慢体味出项羽真的死了的现实,喜悦是慢慢从心底扩散开来的,他感到浑身都一轻,心中飘飘然地如酒至微醺,这样平静的和悦之情从他自藏匿芒砀山后再也没体会到过了。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项羽长长的睫毛,他脸上本来带着笑,渐渐地,又觉得项羽的神情不太顺眼起来了。

奶奶的,实在是张牙舞爪、不可一世……怎么死了还做这么一副表情。刘邦悻悻收回手指,又与项羽的头颅又对视片刻,忽觉这种神情中闪烁着某种使他感到熟悉的痕迹来。

刘邦突然问身边的人:“韩信在哪?”

回道:“齐王回到了军中。”

刘邦立刻起来,他把手上的血污随手一擦抹在桌角,匆忙道:“那几个呈上项羽四肢的人……该怎么赏怎么赏,像我原来说的那样就行。”

说罢,他一刻都不愿多留,急匆匆地跑到了帐外牵马离去。


齐王信和他的军队还沉浸在大捷之后群情激动的氛围中,刘邦纵马而来,向他索要兵符。

韩信感到了一丝疑虑,但刘邦安抚他,说是自己要收整军队,重新编队,韩信又问道,其他人也要上交兵符吗?

刘邦道:“本来嘛,周勃、灌婴、樊哙……他们谁不要上交兵符?”

韩信道:“他们本来就是大王的部将。”

言下之意是,他是齐王。自然与这些人不同。

刘邦脸色微变,韩信又问:“彭越也要交吗?”

刘邦干笑一声,道:“不。”他后退半步,直直盯着韩信的眼睛,说:“彭越手下的兵从一开始就跟老子没关系,你嘛,你领的从来就是老子的兵。”

韩信闻言一怔,还在迟疑,刘邦半是催促,半是安抚道:“想什么呢?你是我亲封的王,咱们永远是一条心的。”

兵符落到刘邦的手里时,他好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正月,刘邦大封诸侯王。他封诸侯王时,新进了几个王,如彭越,徙了几个王,如吴芮、韩信。对韩信的安排,当然是在私下里先商量过的。刘邦说道,楚是项羽……呸,项籍老家,此地新平,非股肱心腹不得以任楚。韩信笑道,大王说这话,便是心里想好了,干嘛不爽爽快快说出来?

刘邦伸手去揽韩信的肩,笑道:“莫要以为是委屈你,项籍那小子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今日也是封疆裂土的一代王侯了,去治你的家乡,正是扬眉吐气之事。”韩信点了点头。齐地富饶,又是他根基深厚之地,韩信本来是不情愿的。但既然刘邦这样说了,他不愿意为这一点利益拂逆刘邦的意思,便认可了这番安排。

大封诸侯之后,诸侯及将相上疏共请尊汉王为皇帝。上疏为首的名字便是楚王韩信,这自然是因为楚汉之战中韩信居功至伟。虽然大家都是王,但功劳不可一概而论,众人还是共推韩信为首。韩信毫不推辞,也以首位自居。请刘邦做皇帝的疏奏上了三封,刘邦才不情不愿、装模作样地在汜水之阳登基为帝。

 

天下大定。刘邦回到洛阳,诸侯臣属皆跟从,韩信自然也在其列。到洛阳后,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叔孙通治礼仪,百废待兴,各司其职。

这几个月里,刘邦常常召韩信相伴。他对有意要巩固韩信对他的信任,解衣推食的戏码做来更加顺手。韩信照单全收,不疑有他。

昔日在沛,他只把韩信当做一个小玩物,既然玩不下去,那便一拍两散,更不用多余挂念。后来在汉中,韩信崭露头角,他在刘邦心中便从没什么用的东西变成了很有用的东西,但总还有一丝轻视亵玩之意。直到韩信变作了齐王信,刘邦心中才开始震恐忌惮。与韩信相伴时,刘邦脑中一刻也不停,总是在揣测年轻人的心思。他有时觉得韩信真心爱他,若有所感,有时又觉得此人实在是心高气傲、胆大妄为,如果不能多加制约,只怕要晾出祸事。韩信哪里知道他心中的这些忧虑交战!如今他志得意满,又与刘邦情好日密,这几个月只觉享到了生平从未有过的甜蜜。韩信有时想到,今日有此刻,足以抵得往昔数十年的艰辛,可见老天待他还是不薄的。

 

君臣二人纵马驰骋过城外草地,此时二月开春,冰雪消融,雪水渗进土地里,枯草与湿地里一片泥泞,马蹄飞踏过溅出一串泥点子。动静惊起丛草中的动物,只见一团灰灰的影子猛然跳起,又跃进了山林之中。刘邦与韩信本来也只是一同散心,身上俱无弓箭,此刻见到这样一只小动物的身影,刘邦不免心痒。他抬肩展臂,虚虚做出一个挽弓的姿态,笑道:“可惜没有真家伙,不然叫你知道老子打猎的本事。”

韩信笑道:“陛下斩蛇的本事我知道,打猎的本事还是算了吧。前几日拉硬弓时还拉不过子房先生。”

刘邦笑道:“谁跟子房比,他年轻时候打打杀杀的功夫好得很。你还敢小瞧老子!等把上林苑修一修,咱们一同打猎去,看看谁本事大。”

韩信的身体跟着马的颠簸轻晃,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刘邦道:“你笑我?”

韩信道:“不是笑陛下。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以前我们两个在家饿得受不了,又没东西吃,你就说带我去打猎,烤个肥兔子。结果呢,一只也没抓到,你用我的剑打下了树上的浆果,一起分着吃了。”

此时他随口说来往事,熟悉得好似都发生在昨天。刘邦心中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却不得不承认像是自己做出来的事情。韩信又说:“后来回家时我说没有饱,你也说饿,你说这样吧,去东街的曹嫂子家蹭饭,但不能空手去啊,所以我们摘了许许多多的山茶花,红红白白的,很好看,扎成一捆送给了曹家嫂子。”

韩信道:“那花真是十分好看,我当时还偷偷藏了两朵在身上呢。”

刘邦笑道:“我想起来了,后来洗衣服的时候,你一抖衣服,掉出两朵花来。我还奇怪呢,你脸倒憋红了。”

韩信笑道:“等我这次回到楚地,山茶花也该开了。”他一双眼看向刘邦,明明白白地写满眷恋:只可惜不能与你同看。

刘邦一笑,催促马蹄,两人又在萧然长风中驰骋起来。风吹过低伏湿泞的野草,也吹过两人各怀心事的眼神,时光如白驹过隙般流动,转眼春天就要过去。

 

五月,诸侯各自辞行,相继带兵回到封国封地。

这一晚,刘邦召了一个新的姬妾侍奉。这个女子虽没有十分颜色,但却细腰楚楚,跳起舞来很有些飘然御风的姿容。刘邦正看得赏心悦目,心痒不已之时,韩信长驱推门直入,一进去就打断了美人的舞姿,刘邦抬头看到韩信,也愣了。

韩信瞧一眼那美人,倒笑了一下,他态度很和气,说:“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要同陛下说。”

但美人不敢听他的话,只用眼瞧着刘邦,刘邦哭笑不得,说:“你下去。”

宫内只余刘韩二人,刘邦说:“爱卿什么事?”他最近也学会了装模作样地叫爱卿了。

韩信笑道:“我明天要回楚去。”

刘邦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韩信点头道:“那便是了。”他态度十分自然,却又无处不透露着骄慢,伸手摘下了自己颈上披风的系绳,鲜红的绸子便落在了地上。他向前走了几步,直视刘邦,笑道:“既然如此,陛下今晚怎么可以不与我共度?”

韩信的肆意闯入、擅作主张,本来就让刘邦十分不快了。此刻听他一说,才明白他的意思,刘邦心中猛然一抽,一时间,喜爱、愠怒、烦躁、欲望,强烈的情感齐齐涌上脑海。刘邦的瞳孔慢慢缩紧,在那绷紧的眼睑中,像是锁着一团极力压抑的火焰。他口干舌燥,舔了舔自己的唇,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笑。他说,好,对,阿信所言极是,倒是我疏忽了。说着拂袖走下座位,一把抓起韩信的手,将他拉进了内殿中。


-TBC-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13-14

13.绾发



张良授予韩信齐王绶印后,不多停留又赶赴回到刘邦身边。

此时汉王驻军广武,正在与项羽紧锣密鼓地隔河对峙。张良一进军帐,见刘邦和帐下将领正在沙盘上推演排阵,吵得面红耳赤,堂堂一个汉王和众将讨论军情时脸红脖子粗,竟吵出了市井流氓斗气的热闹。刘邦一见张良来了,立刻就拉着他到自己身边:“子房你说,他这排兵是不是有大破绽?”

张良略看一眼沙盘,又问了几句情况,心中遂有了数。他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干脆把主动权接到了自己手上:“依臣之见,最好是……”他一边说,一边推演沙盘,为几支队伍一一定下策略。张子房画策缜密精固,深谙兵法,这一番布置一直议会到深夜,也将众人都说得心悦诚服,各自领命而去。帐中唯余刘张二人。

张良对刘邦道:“我一路风尘仆仆,蓬头垢面,有失仪态。既然事也议完了,还容臣下去濯洗。”

刘邦说道:“你这还叫脏?”张良的脸上身上虽然带着灰尘,但风姿俊爽,适才站在一干武将之中倒还似他最清洁一些。刘邦对下面吩咐道:“打几盆热水来。”

军旅疲苦艰难,他与刘邦有时居则同榻,行则同车,一同下河洗澡的事情做得也不少了,刘邦既然这样说,他也不多余拘谨。张良解开一蓝一白两根发带,散开发髻,蹲在地上用木桶洗头发。张良鞠起热水浇在了自己的头皮上,水哗哗地顺着发丝又流了下来。听见刘邦问道:“子房此行可顺利吗?”

张良眯着眼睛,道:“顺利。”

刘邦道:“那小子没问为什么没放他自己的使者回去吗?”

张良道:“齐王没问,倒是齐王帐下有个叫李左车谋士的问了几次。”

当时刘邦收到韩信请封的信函暴怒,大骂说我在这里苦战被围,这小子却打算自立为王了!结果被当时坐在身边一左一右的陈平和张良踩了两脚,立刻回过神来,又顺着往下说:“大丈夫打下城池,就是真王,当什么假王!”才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刘邦本来打算把绶印都交给使者带回去封韩信为齐王,也当即被张陈二人阻止了,说道使者虽然并未起疑,但是如果韩信那里有心多盘问几句汉王收到信时的详细情况,那么这一番做作的功夫就立刻付之东流了。刘邦听了又说,为之奈何?陈平看张良,张良看陈平,陈平笑道:“成信侯那天早上不是看见了吗?平与韩将军的交情实在太薄,不足以担当此重任。”张良只好长叹一声。他城府虽深,却不爱说谎,知道此一去少不了要说许多违心的话,自然是不情愿的。

刘邦捡起桌上的一块胰子,在张良湿亮的发顶上轻轻摩挲,打出些许白沫来,语气隐隐透露些不安:“你看那小子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要拥兵自立了?”

张良闭着眼睛,不让水流到眼里,道:“良在齐王处盘桓不过两日,所见不多,但是齐王接到大王的封赏时爱忱喜悦之心甚笃,是无可疑。”

刘邦被他这样一说,宽心少许,片刻后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嘀咕着骂一句:“如此胆大妄为,简直不把老子放眼里……”

张良道:“齐王是非常之人,自然也会有非常之举……”

刘邦不耐烦道:“你别一口一个齐王的好不好,老子听着就烦。”他说着,手上的力道便重了些,扯痛张良的头发。张良吃痛,皱起眉来,推开刘邦的手,把胰子抓到自己手里在发顶摩挲。

刘邦自知有错,讪讪地收回手,蹲在张良身边看他洗头。张良道:“适才的将领里看到好几个年轻的新面孔,大概有……三个都是姓萧的。”

刘邦道:“是老萧子侄,放我这里历练的。”

张良道:“无缘无故送来的吗?”

刘邦默然片刻,淡淡道:“那是老萧自觉。”

张良心想,这必是刘邦给萧何写了信了。信上虽不至于明言刘邦心中所疑,但萧何收到信以后有所感悟,才将家人子侄都送上了刘邦这里的前线。一切的源头恐怕都在韩信请封上,刘邦心中震荡的风暴一经掀起,对萧何也起猜忌。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凛。刘邦此时虽然就蹲在他身边,那双手刚刚还十分亲热地为张良洗发,但在张良心中,他又变得像是异常遥远,难以捉摸。张良闭着眼睛洗发,温暖的水从他的指缝和发丝流淌下去,他一个人身处在狭窄而短暂的黑暗中,内心一片寂静。他听见刘邦的声音伴着哗哗的水声,像是结了一层很重的霜:“韩信要是也能这么自觉就好了。”

张良黑暗的眼前浮现起韩信从内室小跑着冲出来,看到他快乐地叫了一声子房先生的模样。韩信头上束发的银冠在冬天苍白的日光下被照得闪烁生辉,奔跑时身姿矫健,目光明亮,如一只雪色中奋蹄的骏马。张良心中忽然一动,韩信是不会自觉的,自觉了还是韩信吗?

张良捞起湿漉漉的头发, 抬起眼看刘邦,安慰道:“韩将军对大王一片爱忱,萧丞相更是与大王相识于微末之间,共起于征战之初,大王何必这样忧虑?”

他隔着湿了水的发看刘邦,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刘邦一贯生动快活,情绪丰富,在他心里,大喜大悲远要胜过不喜不悲,却极少有人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这样面如寒霜,好似整个人被一种孤僻的冷漠所笼罩,眼里像是着了魔似的,流露出一种不似他的疯狂:“子房,我不是信不过。他们手里都攥着我的身家性命,子房!我是……”

我是怕。张良看着他,心里默默补充。他的手和发虽然还浸在温暖的水里,却感到一种寒意从心底升起。

像是忽然知觉自己的失态,刘邦拿起一块毛巾,一下子盖住了张良的脑袋。张良被挡住了视线,一声不吭地交给刘邦去擦他的湿发。刘邦这回不再粗鲁,很仔细地揉搓过张良湿水的发丝,张良听见他又放缓了声音,慢慢道:“前些日子,项羽把我家老头子都拉出来了,说要把他在城下烹了,威胁我投降。”

此时张良已经在路上听说了,听到刘邦声音微颤,便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腿上以示安慰。

刘邦声音渐促,道:“我说,你他妈烹呀,我爹就是你爹,你烹了你爹,也分我一口!”他喘了一口气,又说:“还好,项羽这小子犹豫不决,到底没做出来。哎呦,你是不知道,那天之后我接连做噩梦,没一刻能安睡的,满脑子都是我家老头子惨死的样子,死得五花八门。还有阿雉……前些天盈儿哭闹着要妈妈,我狠狠骂了他一顿,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惦记她?”

张良听他语气越来越焦躁,心生不安,想要把头上的毛巾扯开。刘邦却死死地压着那块毛巾。他仍旧用十分温柔的力道为他揉搓发丝,却不允许张良伸手揭开。一时间帐内只能听到刘邦沉重急促的喘息声。过了片刻,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慢慢地平稳了下来:“子房,我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没得退啊!我回不到汉中啦,也回不到沛啦……就在这里,我要么赢,要么粉身碎骨。子房啊……”

他不再说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把毛巾拿开,张良的视线重新亮起,看到刘邦脸上那份可怕的冷漠已如日出时的露珠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又挂上了一副熟悉的惫懒神情。张良白净的脸上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如芙蕖带露,刘邦用毛巾还干爽的角落为他随手擦去脸上的水,一边擦一边抱怨道:“我哪里信不过他们?我都信得过,我也必须相信!我就是恼火,我这么相信韩信,他却不知同样分担我的忧愁,还这样要挟于我!他什么不是我给的?现在又来要封地、封王!他功劳大,事成之后我自然重赏,但却不能是在此时、像这样来要!”

张良轻声道:“韩将军年少,志得意满,于人情上却所知不多,这是他的短处。”

“是啊。”刘邦将毛巾随手抛在了木桶里,看着张良笑了笑,他笑时眼神闪烁,笑意里的冷峻便如同潮水褪去后埋藏在温暖湿沙里苍白的砾石,“日后可不得老子慢慢教他吗?”

 


14.失期


韩信进驻的是一座战国时齐国公卿所住的宅邸。经历了齐、秦两国覆灭连年的战火,旧日王公贵族的宫殿大多已经破败不堪。齐王田广找到了一座还算气派的宅邸稍加修缮,就成了新的齐王宫。王座还没坐热,人已经被赶走了,这修整一新的宅邸也便宜了韩信。

时过九月,秋意渐浓,风高气爽。秋日的寒意硬而薄,层层叠叠堆砌在斑斓的黄叶上,被风一吹,清脆作响,如挂了满树金箔。李左车走过齐王宫的庭院,去找正在休息的韩信。

自从鸿沟议和后,韩信回到齐地,难得地过上了几天太平日子。昔日这个时候,他或是练兵,或是议事,或是处理公文,总之绝不可能在休息,李左车自从当了这个便宜师父以后跟着他也是日日疲惫不堪。回到齐地以后,韩信嘉奖了许多将领士兵,尤其给了李左车一大笔钱,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暂且不必再像以前一样殚精竭虑了。

李左车在寝室里找到韩信时,他正坐在窗下,怀中扶着他从不离身的长剑。窗外银杏烂黄,洋洋洒洒地挂了满枝的金叶,鲜艳荼蘼,犹胜春日花树,远处长天似水,如结了一层青蓝的薄冰。韩信头上扎了一个高高的银质发冠,一身黑衣袖口扎紧,他屈腿坐着,腰身柔韧修长,如一只盘踞的豹,正在抚摸自己怀中长剑,神情若有所思。

李左车来时没有通报,韩信略感意外,却也很高兴,招呼道:“老师请坐。”他抚玩之后归剑入鞘,递给李左车,道:“前些日子找了齐地的能工巧匠,加了几两铁又打了打,昔日的折损磨痕都修缮了。看起来这样新,我都有点不认识了。”

李左车接过剑,果然感到沉了几分,退下剑鞘一看,剑身窄且亮,有如一段铜骨。李左车赞道:“好手艺。”

韩信一笑,接过剑放回怀中,又问:“老师来找我做什么,这几日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李左车道:“前日军中采买了大量铠甲,昨日又加大了进仓的粮食。今日来看你,你把自己的剑也磨亮了。你虽嘴上说着要修整,行动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韩信笑道:“到底瞒不过老师的眼睛。”

李左车要他解释军中的变动,韩信却又岔开话题,指着剑问道:“老师可曾听过我说这把剑的来历?”

李左车道:“不曾。”

韩信道:“这是我娘遗留给我的剑,要我好好珍藏。我娘走得早,给我留的东西不多。我小时候以为这必然是把遗落民间的神兵宝器,纵不比干将莫邪之珍,也当有鱼肠湛卢之奇,我心中的自己便是和这柄剑是一样的。无论别人怎么轻我贱我,我憋着一股气,想着有一天要大放异彩。”他扣着手指在剑鞘上轻弹了一声,响声清越,“无论多么穷困,我也没有起过当掉这把剑的念头。”

李左车道:“将军如今威震天下,日后名剑谱上也当有韩信佩剑的一席之地。这把剑可有名字?”

韩信笑道:“名字?这样的剑是不会有名字的。”

李左车道:“这是为何?”

韩信不答。过了一会儿,在他脸上流露出回忆往事的神情,慢悠悠开口道:“我服侍项王的时候,曾经因事被罚了二十军棍。到底是为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惹恼他的时候着实不少,他忍到那时候方打我,也算是很仁慈了。可惜当时行刑的人与我素来不睦,打的时候加倍出力,打得我最后晕了过去。”

“我卧床养伤时,来看望我的人本来也不多,其中却有一个想不到的人,便是项王。我一睁开眼,看到他在我身边,还以为自己发梦了。他虽不欲表现出来,只板着脸慰问我,但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却透露出歉疚之意。如今想来,我还是十分感激他的这份体恤。”韩信此刻回忆,还犹能见到项羽一脸气闷地坐在他床边的样子。项羽面容姣好,与他威武的身形颇不相称,那双明丽的眼睫垂着,早已比话语更先倾诉了他的情感。

“项王问我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因是昏过去被人抬到床上的,此刻在身边一摸,没有找到我随身携带的佩剑,便请他给我找来。项王那时,他……他却笑了,他说他叫人把我抬走的时候,也看到了我的剑,说真不知是什么破铜烂铁,他项家陪他练武的下人也不用那样的剑。我既然做了他的帐下郎中,如何可以用这样佩剑?他已决定了要送我一把更好的。”

韩信此刻说来虽然语气平平,但他当时骤然听闻此言,岂止大怒而已,立刻斥责项羽胡说八道。项羽本是一片好意,却受到身份低微的韩信的斥责,如何忍得了。项羽乃是军事名家出身, 从小耳濡目染,对兵器的品赏比韩信自然高出许多。他评说韩信的那把剑,从质地到工艺,说得一钱不值。

其实,韩信心中早已隐约感觉到这并非一把宝剑,但他不愿意深究这个念头,宁愿把它看做一把被埋没的神兵。此刻他这个一厢情愿的念头骤然被项羽戳破,又知项羽所言不虚,他心情剧烈震荡,起不来身,便拿起床上的枕头冲项羽砸去。项羽躲开,怒道:“怎么这样不知好歹!”韩信对他大叫道:“我才不要你的剑!”叫喊牵动背上伤口剧痛迸裂,喉咙里涌起一阵甜腥味,他眼前一黑,又往床上栽了下去。

此刻向李左车再诉说往事,他便把这段意气之争省去了,直接说他第二天醒来时,就发现床边确实放着自己的故剑。后来项羽没有再来看过他,如此受了韩信一肚子气,要送他一把更好的剑云云,更不再提。

李左车道:“后来呢?”

韩信道:“我就走了,离开了项营。”他抚摸着剑鞘,缓缓道:“我心里总有股傻气,觉得剑和我是同源的,听到他把剑说得这样平庸,昔日别人对我的轻贱与辱没也一一涌上了心头,让我怀疑我这些年来抱有的信念是不是自始至终就错了。”

李左车道:“那,这到底是不是一把好剑?”

韩信道:“老师,你说呢?”

李左车笑了起来,道:“我想,这是一把绝世神兵。”

韩信也笑了,道:“不!这是一把最普通的,花不过二十两,就能请人为你打来的剑!”

 

他忽然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语气渐促:“我离开项营后,问了许多人,心中终于明白这剑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我也一样,不过贫贱布衣出身,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的特殊。最初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我万念俱灰,可是也是在那时候,我心中的不平之气,不甘之火,却烧得更加旺盛。”他指了指自己的颈,说:“就好像我这里多长了一根骨头,日夜顶着咽喉,叫我不能顺气甘心。”

李左车道:“如今呢?”

韩信笑道:“如今?我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能够荡除诸侯,乃至封疆为王。我还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李左车道:“你若没有什么不甘心了,为何又磨亮了这把剑?”

韩信大笑起来,说:“老师,你读读桌上的案牍。” 

李左车向案上望去,见那里放着两卷竹简。他翻开第一卷,是刘邦的使节送来告诉他刘项两人以鸿沟为界分治议和之事,这份公文他早已看过。

他又翻开另一卷,仍然是刘邦送给齐王的,这却是他没看过的,信上说约韩信、彭越至固陵合军共击项羽。这却是他没看过的。他一看之下大惊,忙道:“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韩信道:“五日前。”

五日!兵贵神速,向来机不可失,而韩信收到这份公文五日却还没有整兵出发,他毫无疑问是要故意要失期,李左车惊得手中案牍都掉落在地:“你怎么不跟我说?”

韩信道:“大王把协议撕毁得好快啊。”

李左车道:“难道你不愿意去吗?”

韩信看着李左车,慢慢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明亮异常,简直像是沸腾的雪、剔透的火焰:“我一想到终于要站在项羽面前!老师,你看我的手……”他伸出手给李左车看。韩信的手指细长有力,手指摊开,微微颤抖,手心里一层汗湿。李左车自跟随韩信以来,知他风格向来沉稳,猝然临之而不惊,如今竟然只是想到要和项羽决战,就会手掌发颤,这是从未有过之事。韩信给他看过之后,就又把手握成拳,背到了身后,叫任何人看不出来他内心的激荡。

李左车几乎是责问他:“你既然这样期待与他决战,却又在等什么?”

韩信笑了,道:“此一去,便成决战。我这样的布衣出身,将把项羽逼上绝路,这破铜烂铁的剑,要取下霸王的大好头颅!”他忽然抽剑出鞘,手执长剑斜递在身前,剑光闪烁,如白银锦缎,映照出窗外烟霞烂漫的银杏黄叶。韩信的剑尖微微一挑,想象剑尖那头对着的就是项羽,这一挑便从他的脖颈划过,抵着那一块咽喉。韩信目光亮彻,一片如痴如狂。

在他心中,从不是仇恨项羽,更不是想要他死。项羽就好像一座金身,是神龛里鲜艳的偶像,他曾经深深地拜服在项羽的脚下,乞求他的看重和嘉奖,也被项羽的冷眼寒透心扉。而如今他的剑,已经逼到了项羽咽下。在韩信此刻的眼中,剑的那头便是项羽那张美丽愤怒的脸。韩信眉目光转,神采飞扬,高声笑道:“我在等大王拿出他那家底来!他要杀的人,是霸王项羽,他要取的是天下!为了这样的好头颅、好河山,他如何可以不出厚礼?又有什么好吝啬的!”说到最后,语气昂扬高亢。他信手挥剑,将李左车落在身前的那卷竹简咔地从中劈裂,又啪啪两脚,将两段的竹简分别踢向了角落。

李左车此时也禁不住哗地站了起来,他心中五味杂陈,又惊又怒、又忧又惧,却又被韩信这份热烈的高傲所震慑,一时间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他喃喃道:“你……你居然这样讨价还价?他若是不给你封地,你是要造反不成?”

韩信收剑入鞘,他胸中豪情万丈,自然对李左车的担忧毫不在意,笑道:“老师说哪里话,再等两天,两天之后,他若当真不给,我去就是了。”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韩信的额上也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水,眼神燃烧得好似淬火的钢剑。

李左车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翻腾的情绪勉强慢慢平息下去,他双腿发软,只能扶着桌子又缓缓跪坐回了案边。窗外金黄的银杏飘摇,韩信的半边侧脸如山峦般挺峭。李左车心中竟无端生出一丝恨意,他真恨不得握着徒弟的颈子,去捏一捏里面是否真的有块硬骨,为何却是这样高的才华与这样天真的性情于一身。李左车咬牙,颤着叫了一声“韩信”,却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TBC-


越写心情越复杂,只要我不接着写意气风发的小韩就不会跌落泥尘里……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11-12


11.


八月,韩信北伐,破魏,九月,又破代。挥兵下井陉,复又破赵。麾下收了一名高人广武君,韩信以师礼青眼相待,正是春风得意、高歌猛进之时。

与此同时,刘邦的情势却是天差地别,几番被困在荥阳、宛、成皋一带,东奔西走,可以说是被项羽撵得到处跑。刚定成皋屁股还没坐热,项军又黑压压地大兵压城了。

刘邦一听战报顿时跳下椅子,谁的招呼都来不及打,只拎着夏侯婴火急火燎地就出了营帐。自己往车上一坐,冲夏侯婴指着鞍马说:“给老子开。”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但夏侯婴早习惯了刘邦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一屁股坐上了车,一抖缰绳,说:“去哪儿啊?”

刘邦暴躁道:“找韩信!”

 

韩信与张耳初定赵地,当地还时不时出现叛乱与滋扰,但毕竟是大势已定,难成气候,这样的小小火星便被韩信一个个碾平了过去。常胜之师自然士气高昂,这晚韩信与张耳犒劳将士,烹牛宰羊,宴饮为乐。营地上炊火四起、肉香飘荡,士兵们三五成群,鼓盆高歌,歌声中不尽苍亮萧然之气。

刘邦老远就听到了这样的歌声,他擅通音律,凝神听了几句,便笑道:“唱得什么玩意儿。”手掌跟着在车缘上轻拍,模仿击筑时打的拍子。在这样的歌声中,车辕璘璘,行到了军营之中。韩信的军队虽在宴乐中,仍然井然有序,纪律严明,也不似自己那一放纵起来就恨不得把营地都掀翻的军队。刘邦虽然没有练兵的本事,却很有辨别精兵的眼力。韩信的军队叫他瞧得心痒难耐,他探头探脑地向帐子寻去了。

韩信的帐与张耳的紧紧相邻,在两座帐之间另生了一盆炊火,火上烧着热水。刘邦随意一瞥,却见有个妇人身影正在其中活动,把烧热的水倒进铜盆里,铜盘旁又搭了一条热毛巾。刘邦以己之心度人,心想难道韩信那孩子也找了个女人服侍……

妇人打好了两盆水后,便对着身边为韩信值夜的亲兵道:“你把这盆端进韩将军账中,待他酒醒了也好自己擦擦脸擦擦身子。”

说罢,她自己端起另一盆水,向旁边的张耳帐中走去。这时候刘邦才借着火光勉强看见一点她的面容,原来是张耳的妻子,刘邦以前也见过的。

那亲兵端起水时,刘邦便直接走了过去。亲卫与刘邦迎面撞上,一见之下吓了一跳:“大王?你怎么来了?”

刘邦说:“嘘,别嚷嚷。我来办事呢,水给我吧。”

 

今晚高级将领们都喝了点酒,尤以韩信被敬得最多。他兴致也高,来多少喝多少,一下子就迷糊了,现在正埋在枕席之间睡得昏昏沉沉。醉酒之人睡得往往不太安心,他与床褥绞缠在了一处,呼吸沉重而急促,时不时发出颤抖的哼吟声,身子蜷缩,头埋在自己的肩颈里。刘邦摸黑进了帐子,在韩信床边点亮烛火,看清了他的睡姿,不觉失笑,心想如今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将领,怎么还睡得像个孩子一样。

他把铜盆放在一边,心里记挂着兵符,在帐子里轻手轻脚地翻了一遍,没能找到。转头又看向韩信,韩信的睡姿又变了,他半个身子都挂在床外,左腿悬在床边,被褥纠缠在他的头颈边把脸都闷了进去,他因为呼吸不畅而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像是被蟒绞缠上的猎物。

刘邦看着就不自觉走了过去,他先是握住了韩信的脚踝,韩信因为醉酒肌肤滚烫,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肉手下能抚摸到他骨节瘦而优美的形状。刘邦心中一荡,手不自觉地就往上摸起了小腿,韩信因他手冷,不太舒服地哼了一声往回缩腿,刘邦回神,轻轻地把他腿放回床上收进被子里。继而又注意到了韩信的脸闷在了被子里,他又伸手进去将他脸上纠缠的被褥分开。

他从层叠的被浪中剥出一张从眼睑红到耳根的昏沉睡脸,因为呼吸困难,韩信微翘的唇张着,借着昏暗烛光隐约可见湿红的口腔,吹出的气流都蘸饱了酒意般湿重滚烫,直烧到刘邦面上。刘邦的心怦然而动,一时忘情,也忘了自己是偷摸进来的,低头就吻住了韩信。

韩信被他惊醒,身体一瞬之间绷紧了,骤然挣扎了起来。幸好他的手被被褥缠住还没挣脱,拳头才没直接捶上汉王这价值千金的脑袋。他正欲喝问,刘邦又连忙咬着他的耳朵说,是我是我。韩信分辨出来,身体才放松了下来。他头晕脑胀,被刘邦亲得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低吟,感到口腔里黏腻灼热到了极点,咽喉干涸。他皱着眉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刘邦:“大王怎么来了……”

刘邦还没想好怎么说,看到了自己先前端进来的那盆水,灵机一动。他弯腰把毛巾在热水里过了过拧干,用冒着热气的湿毛巾在韩信的脸上擦了一圈,韩信被热气一捂,发出几声柔软的鼻音。刘邦心想,跟擦小狗似的。毛巾温热的湿痕从脖颈向下,经过胸膛又擦到手臂上,韩信被他调弄得舒舒服服,气性便下去不少,眉也不皱了,神情懒懒散散,刘邦笑了一声,道:“来伺候你的,大将军。”

韩信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道:“这水不是大王烧的吧?”

刘邦此时擦到了他的手上,湿热的毛巾一根根擦拭过他的指根,韩信顺着他的动作舒张手指,像是一只驯服的大猫被人抓住肉掌时慢慢收着爪子。刘邦擦过他满是手汗的掌心,微笑一下:“你就这么料事如神?”

韩信叹了一口气,说道:“张家嫂子在军中时对我照料颇多,一般来说都是她准备的……”

刘邦道:“她何时来的?上回见到张兄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那毛巾被擦了一圈,已经灰灰黄黄的,被刘邦随手丢进水盆里。他伸手勾握住韩信带着湿气的手指,嵌在自己的手中,两人手心紧贴亲密无间,刘邦一时恍惚,低声道:“刚才乍一见,我还以为你有了女人……”

韩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意还激荡在他的脑袋里,他声音很轻,微微带着颤:“是我有了女人又如何?”

刘邦愣了一下,忽然不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缓缓道:“你有了女人又有什么出奇的,我们阿信少年英雄,有几个女人服侍也是寻常……”

韩信忽然怒道:“你当我是你!”从刘邦手里唰地抽回了手,在床上重重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刘邦。

刘邦笑道:“是我又怎么?”顷身过去,一手扶着韩信的脑袋,手指插入发中,不依不饶地要继续吻他。

韩信被他纠缠住,两人吻在一处,情意渐热,韩信在接吻的间隙喘息道:“谁要几个人服侍?心里爱谁,自然就要同那个人一条心。哪里还容得下几个?”

刘邦听他呢喃,竟似情致缠绵,心中一动,低头去看手里韩信滚烫的脸颊。灯下看见韩信神情似蹙非蹙,似恼非恼,一双眼朦胧而热烈地凝视着他,闪烁的眸光有如烈火粹剑,明亮峻烈,又如同被切开外壳的树脂,缓慢流淌出一层胶着而浓稠的情意。刘邦看得心旌摇荡,又想这小子怎么这样爱我,这是从何而来?他自知当年对韩信有亏,后来见他心怀怨怼也觉正常,并不放在心里。只是因为萧何极力举荐,自己才封坛拜将让他做了大将军,又见韩信果然国士无双,此后君臣相携,冰释前嫌,本是应有之义。现在的韩信早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孩童了。那时候他不谙世事,刘邦说什么他信什么,如今却已是个雄姿英发,才思敏捷的青年人,又不是没吃过刘邦的苦,却如何怀着这样一片痴心?刘邦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热血上涌,头脑一片发烫,竟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只觉得情意如春水破冰、江河决堤,浩浩荡荡地冲垮下来,令他一时间神飞魂摇,他心中爱极生痛,不知要如何抒发才好,便狠狠咬了一下韩信的脸颊,手中抓着他的腰肢,扯开两人之间相隔的被褥与衣服,热情如沸,动作便像是立刻要把韩信撕碎了了吃下去一般的暴烈。韩信被他弄得疼痛,却闷闷地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帮他脱衣服,两人相依缠绕,直是如痴如醉,魂飞魄散的一刻。刘邦的手无意划过他的后颈,忽然摸到枕下硌着一块金属。

刘邦忽然一顿,韩信也蓦地醒了。二人对视一眼,刘邦旋即从他枕下抽出那金属,韩信骤然伸手,啪地将他的手按在了床边。刘邦定神去看,被两只手按在下面的硬物露出青灰色的一角,正是虎符。这一眼,叫刘邦浑身的热血忽然一凝,他的另一只手虽然仍搂着韩信的腰身,但却不再颤抖了,也慢慢松了那透骨的力道。夜风吹过营帐,他满身的热汗也只剩了凉意。他立刻想了起来:自己是谁,今夜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韩信见他怔怔看着虎符,叹了一口气靠到床头,问道:“大王是来拿这个的?”

刘邦的手从韩信的腰上拿开,轻轻地拉开他按着自己的那只手。韩信也不抵抗,任由他拉开,让刘邦把虎符攥进了手心里。

刘邦道:“对。军队都被项羽打没咯,正是要找你要兵。”

韩信道:“赵地方定,没有军队的话怕要惹出不少乱子。”

刘邦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边,道:“大将军,你练兵的本事我知道。接下来不免要你辛苦一些,征齐一事可以延迟些时日,但是一定要有把握,只许胜不许败。”

韩信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你嘴皮子碰碰倒是容易,只是他素来心高气傲,也不愿意说一句畏难之言,只道:“这个自然。”

话说到这里,二人的身体也都凉了,再也没有什么缠绵的兴致,刘邦从榻上起身,窸窸窣窣地穿了衣服。韩信随意地揽了一下亵衣,坐起身来看着刘邦穿衣服。

刘邦见他醉眼渐渐困顿,脸颊肩颈,都是刚刚自己留下的指痕牙印,委实可爱得很,就想多说两句好话,柔声道:“阿信,你说要跟爱的人一条心,是也不是?”

韩信道:“是。”

刘邦又故意道:“你心里爱谁?”

韩信抬起眼皮看了他半刻,忽然一笑,道:“大王,小时候你骗过我,本来我也十分恨你。谁知道造化弄人,后来只有你愿意相信我,授我上将军之位,你对我的这番恩德,和以前的欺瞒就算抵消。那些……夫妻之情原来是一番造作,我也不来怪你。”他顿了顿,说得十分诚恳:“现在我心里所希望的,是这一场君臣之义圆满无缺,长青不败,如此便可以无憾了。”

当此时,营地中的晚宴早已止息,士兵们熄灭了火种,回到各自的营帐中去。原本燃烧着篝火的地方只余焦黑的炭火木柴,灰烬被风吹起在空中细细地翻飞,风声有如金铁般呼啸。

刘邦听了韩信说的话,不由得心花怒放,笑道:“好,好,自然是这样!”韩信将他送出帐外,只见帐外沉邃如夜海的天上,挂着一轮饱满亮丽的明月,那玉盘般的满月上无一丝缺憾,无一丝阴翳,散发如珠玉般晶莹华美,如切如琢的光辉。二人此时都想到了韩信刚刚所说的君臣之义圆满无缺云云,刘邦道:“你瞧,这兆头却是不错。”

韩信看了一眼月色,心中却一阵迷茫。他隐隐地想到了月亮变幻无定,盈满则亏的道理,是以这么大的一轮满月,反而叫他有些不安起来了。他点点头,遂与刘邦道别。

 


12.


汉三年,韩信伐齐。正逢寒冬腊月,呵气成霜的季节,韩信在潍水河畔河畔斩杀龙且,入定齐国。

广武君李左车自从在戏下归顺韩信之后,就一直常在军中伴韩信左右,为他出谋划策。平定了齐国后,齐地人口税收的政事接踵而来,韩信麾下以武将见长,会料理政事的却不多。李左车和曹参两人能者多劳,分担下许多政务,终日忙忙碌碌。

这日上午,李左车拿着齐国耕田分布的统计去给韩信过目。韩信接过书卷却不忙看,打量了一会儿李左车的脸色,笑道:“老师怎么这样憔悴?”

李左车昨夜一直在忙着整理,几乎忙到了天明,早上也只随意闭了闭眼,就来找韩信了。此刻自然神色困顿,黑眼圈垂到了嘴角。他苦笑一下,摆摆手道:“我能力不行,所以才要加班加点地做。”

韩信一边展开竹简一边道:“我要的又没有那样急,何必这么苛责?晚两天再给也是不妨。”展开竹简后看到李左车条理清晰的书写与隽秀字迹,又赞一声:“老师的能力若是都叫不行,我还能倚仗谁呢?”

李左车叹了一声,道:“蒯兄娴熟政事,远在我之上,只可惜……”

韩信知他意思,顿了顿,笑道:“只可惜我把他气走了。”他提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开始在李左车的书简上做一些批示。

李左车道:“蒯兄确有大才。”

韩信一边过目公文,一边回话,便有些心不在焉,过片刻,道:“这个我也知道,但蒯先生自己心中不安,我强行留他反倒不好。”

李左车道:“却不知为何不安?”

韩信手中握着竹简,高深莫测地看了李左车一眼,拿腔拿调道:“李老师,你是公卿出身,怎么反不知讳莫如深的道理?有些事情自然不能宣之于口,有些事情越不知道越安全。”

李左车心中暗骂,这话别人都说得,就是你这小子少来装城府深沉的模样,只是他性格素来谦谨,腹中骂过便骂过了,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将军说得是。”

韩信看着他,终是演不下去,笑了起来,道:“罢了,我说笑呢。蒯先生走的那天老师还去送了,到底是为什么而走的,老师也心知肚明吧?”他把竹简放回桌上,施施然道:“老师今天为何又突然提起蒯先生?难道老师也想劝劝我吗?”

李左车叹道:“哪里的话!蒯先生都劝不动的,我自然更劝不动,更何况你知恩图报,是一片高洁忠厚之心,我怎么能反而劝你走上歧途?”

韩信展颜一笑,道:“我就知道老师与我心在一处的。”他又低头下去看竹简。他这一番暗地里的作为,虽本来不欲夸耀自我的品性,但是从李左车那里得到了一句高洁忠厚的评价,也忍不住暗自喜悦,对李左车心中又亲近几分,他看了片刻文书,肚子里的话便憋不住了,开口道:“前些日子,我派使者去向大王请封我为假齐王。”

李左车一惊,道:“这又是为何?”

韩信道:“齐人狡黠多诈,非称王不足以降服。”

李左车心中叫苦不迭:“汉王既然还没想到这一节,你又如何可以主动请封?难道你就急于这一时?”

韩信放下文书,看着李左车,缓缓道:“这都是大王昔日许了我的,难道不是我应得的?”

李左车瞪着他一时无言,心中大叫:糊涂、荒唐!

他问道:“何时派的?”心中还存了一线念头能把使者追回来。

韩信一笑,道:“已走了许多天了,想必这两天就要来回报了。”

李左车闻言,一声长叹,苦笑着摇了摇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此事既然木已成舟,再去责问韩信也是无益,李左车想到刚刚他说的话,又问道:“却又为何是假王?”

韩信微一沉吟,脸上露出些许忸怩,道:“我这也是以退为进,给大王留些余地。他若是实在不喜,这毕竟也是个假王,日后随他褫去了也行。”

李左车心中暗道:傻子!即便是个真王,他日难道不是随他喜欢就能褫去了?他的目光沉重而担忧,看得韩信心中不自在,竹简啪地一声轻敲在案上,道:“老师何必这样忧心?你若是和蒯先生一样担心我日后命运,那请封为王不更是保全自我增加实力之法吗?”

李左车道:“我且问你,如果此番请封,汉王不许又如何?他若大怒问罪又如何?”

韩信微微颔首,目光流露出几分冷峻:“倘若如此,我便知道他的真意了,日后自然当寻明哲保身之法。”

李左车叹道:“只怕却是来不及……”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高声请报:“将军,汉王派使者来了!”韩信猛然站起身,都来不及请人进来,便急急忙忙地迎了出去。

李左车也跟着慌忙起身,他此时心中才模糊浮起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倘若刘邦既不发怒,更不封他做假王,反而……

李左车跟着匆匆走出门去,只见韩信已经跑到了门口,他眉飞色舞,伸手去扶那位汉王使者下马,欢喜道:“子房先生,竟然是你!”

李左车定眼看去,见马上下来的是一位中年文士,穿着一身灰色的氅衣,发髻里缠绕着一根白色绑带,眉目如画,正是张良。他的目光与李左车对上,两人互相向见了礼。

韩信在旁引见,道:“这位是广武君,是信的老师。”

李左车道:“久仰成信侯大名,在下李左车。”

张良回礼之后,又对韩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韩信心中已有预感,伸手去扶他,一颗心砰砰直跳,颤着声音道:“子房先生……”

张子房揖身到底再直起身来,声音温润,面如平湖:“张良恭贺韩将军,从今日起便是齐王了!”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9-10

Summary:我的楚汉罗曼史,挑明的只有邦信,没挑明的都可以随便吃一口,吃到了算我请你们。


9.

 

韩信再次见到刘邦却是在荥阳。他得到彭城大败的军报之后日夜兼程行军,到达荥阳时天色已晚,就让部队在城外驻扎下来,自己轻骑快马先进了城。

时至深夜,军队早已睡下,黑沉沉的营地里寂静无声,唯有刘邦的大帐里还亮着灯火。韩信走进去时,看见刘邦身边坐了几个心腹,桌上数杯残酒,另有一个美貌妇人坐在刘邦身边时时为众人添酒挑灯。刘邦面色如常,这位汉王新逢大败,倒也没有韩信路上想象得那么沮丧和沉沦。看到韩信进来时,他喜上眉梢,一拍手道:“大将军来了。”

众人纷纷与韩信见礼,韩信简略还礼之后,就坐在了桌边。桌边早已空着一只耳杯,盛满了芬芳的酒液,就等着韩信。

韩信道:“我领关中十万兵卒倾巢而出,全凭大王调遣。”

刘邦笑道:“你和老萧哪里来这么大本事,上回我几乎已经掏空了汉中的军队,这才过几个月,又调出十万兵马?”

众人纷纷道贺,称赞萧韩二位国之栋梁。韩信想到这几个月练兵属实不易,也都坦然受了。他们又计议了一会儿接下来的战略布局,烛火高照,灯花乍跳,更漏无声潺潺,夜色浓重。韩信日夜兼程行军,此时便有些撑不住,脸上不免略现委顿之色。刘邦便不失时机地说:“今日也讨论得差不多了,明日合兵之后再细做部署,大家都去休息吧。”

众人告辞,刘邦又道:“韩信,你……留下来,我还有点事要问。”

众将退后,那美貌妇人一一收拾了桌上的残酒,仍然在旁服侍,刘邦又说:“你也回去。”

那妇人才若有所觉,抬头微带惊讶地匆匆打量一眼韩信,年轻的将军眉目俊挺,面容里略带冷淡。他突然向妇人发问:“你是吕氏?”

妇人慌张地回道:“妾身姓戚。”她转头求助的看一眼刘邦,刘邦脸上却没什么表示,只做了个手势让她离开。戚姬只好向二人盈盈行礼后告辞。

帐内只留下刘韩二人,刘邦随手提起酒壶晃了晃,发觉壶空后又慢悠悠地放下,问道:“大将军寻思什么呢?”

韩信道:“适才进来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帐中有小儿夜啼,想着该是你的家人来了。”

刘邦噢了一声,淡淡道:“没全来,就找回了两个小兔崽子。”

韩信默然片刻,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又问:“你那姓吕的夫人呢?”

那个跟你做了真夫妻的女人呢?韩信语气强自克制,心中却早已鼓噪不安,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徒然地冒着汗,那个莫名其妙天赐下来,撕破你的欺瞒善舞的长袖,也令我大梦初醒的女人呢?

刘邦看他一眼,声音十分平和,道:“当时兵荒马乱,遣人去也来不及找,我的父、兄、妻和几个随从,一股脑地被项羽扣下来了。”

韩信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接人来不及,你日日置酒高会,寻欢美人倒来得及。”

刘邦手指屈起,轻弹一下身前空空的耳杯,一声低低的震荡传出来,声音沉而清越。刘邦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阿信这是为谁鸣不平呢?”

韩信一怔,只觉被他看得遍体生寒,他为谁鸣不平?他连那个姓吕的女人都没见过!何苦为她鸣不平?

刘邦往后一靠,半倚在垫着兽皮的扶手上。韩信说话带刺,挑得他脸上挂不住那副气定神闲的假面,他手中把玩着耳杯,说话带了点咬牙的意味:“我难道不知此事是奇耻大辱?你要看到我如何?袒胸大哭,怨天咒地,直到你韩将军来便求你为我出这一口气?事已至此,多出一分心分去后悔都是浪费。”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无赖起来:“身边留个把美人侍奉怎么了?也好叫别人知道我刘邦还是老样子,没被吓破胆、打失魂,随时都能卷土重来。你倒是看不惯起来了!那你大将军亲自来给老子倒酒。”

韩信心道,我说得可不是这回事,只是听刘邦的语气愠然,又越说越惫懒,他也不便再说,手一摸酒壶,早已空了。他叹了口气,将自己满满的一口未喝的酒杯推到了刘邦身前,道:“大王喝我的吧。”

刘邦瞥一眼酒杯,笑道:“怎么一口没喝?”

韩信抿着嘴不说话。

刘邦的神色又转柔和:“不高兴了。八百里急行军日思夜想,终于见到了反而不高兴?”

韩信心想,你怎知我日思夜想?真是岂有此理。但他无法反驳。刘邦此时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灯下他脸上的每一丝细纹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韩信心中忽想,他以前脸上是没有这么多皱纹的。他记忆里刘邦正当壮年,如同隐藏在他心底暗处的一尊标致而快活,闪闪发光的铜像。如今他拨开丛草,终于敢再看一眼,仿佛是在宣告他多年的缺席一般,雕像遍身已被铜绿和雨痕缠满。他反复摩挲,看了又看,这一发现让他惊慌也让他着迷。

韩信一时出神,没有回答。

刘邦笑道:“韩将军这是嫌弃姬妾斟的酒呢。”他一手捏住了耳杯,一手轻抚过韩信的脸颊,指尖搔过他的下颌催他仰起头来:“好吧,老子亲自请你喝。”

韩信道:“我不是那个意……”刘邦不再让他说,用很轻柔的语气打断了,气声轻得好似在耳边的呼吸:“嘘……张嘴。”

气流拂过韩信的眼睛,令他一阵恍惚,从他年少时,刘邦就是用这样的语气教他,他说的每句话韩信都照做。刘邦的眼睛闪烁着暗沉沉的光,如湍急暗流下藏着的苍白的嶙峋石片,韩信无意识地张开嘴巴,酒液从他口中流进喉咙里。

他呛了一下,酒液还源源不断流入,他强忍着不适尽力咽下。酒倒完了,韩信推开他手,重重咳了几声,咳出气管里的酒液,下颌与衣襟都沾上了水。韩信一擦嘴角,板起脸说:“都给我喝了,大王喝什么?”

刘邦说:“没有了呀。”

韩信说:“还有。”说着,他顷身抱住了刘邦的脖颈,口唇相就,把残酒都渡了过去。灯下,两人的影子渐渐叠在了一处。

 

10.

 

次日清早,韩信起了个大早。刘邦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被他起床的动静惊醒。

韩信正在系腰带,见刘邦醒转,道:“我先回军队,晚些就进城来与你合兵。”

刘邦坐了起来,犹自睡意惺忪,见他穿得单薄,顺手捞过床尾的罩衫披到了他身上,懒洋洋道:“早上天冷,别冻着。”

韩信点点头,低头受了衣,把罩衫的衣带系好,便出了王帐。

他正准备牵马回到城外他的大军驻扎之处。不想有人却比他更早。他走近马厩时,看见早有一人已经在那,宽袍广袖,长身玉立,鹅黄外衫衬得他面如冠玉,十分动人颜色。

韩信走了过去,说:“怎么是你?”

陈平笑吟吟地给韩信作揖见礼,说:“我送大将军一程。”

他们二人昨晚在王帐中议事时就见过面,只是昨晚的商谈公事公办,两人都没有更多交流。此时陈平却特意要来送他,韩信皱了皱眉,道:“不必。”

陈平却不慌不忙,道:“还请将军全我一片故人之情。”

韩信解开马的缰绳,淡淡道:“我们哪有故人之情,那天我在汉水侧畔都与你说过了。”


 

数月前韩信返还汉中时,中途驻扎在了汉水河畔过夜,就在那天夜里,有人通报有一位他昔日的项营故人来访。

韩信在项营虽然多少也当了个小官,可人缘一事上不说也罢。本来胯下之辱的风言风语就如影随形,更加上他处处惹项羽生气,军队中趋炎附势之人居多,韩信同他们从来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言。他在项营中的故人满打满算一只手也数得过来。难道此人竟会是钟离眜?

韩信正在用人之际,要是钟离眜倒好了。他请人进来,那人发髻横斜,衣衫湿透,模样狼狈,神态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老样子。韩信见了就叹一口气,把手中的笔搁下了:“怎么是你?”

那人就是陈平。

 


要说韩信心中的项营故人有没有陈平,那一定是数不上号的。但此刻见到他才想起来,陈平一直以来对自己也十分客气,有时自己受了伤、挨了责打还会来慰问两句,也可以算是有交情了。但是在韩信看来陈平此人城府太深、性格圆滑。同他交谈初时只觉如沐春风,回头细想一番就发现此人几乎什么也没说,倒把别人的心底话掏了个干净。如此几次下来,韩信虽自觉光风霁月,无事不可以对人言,却也对陈平这份表面功夫十分厌烦,对他的态度越发生疏冷淡起来。

他日项营中,陈平的官职在他之上,此刻再见,韩信官拜上将,陈平却这样狼狈可怜。衣锦还乡的炫耀之心,韩信也不能完全免俗,此刻他便也来了点兴致,便请陈平坐下了,准备听他叙旧。

陈平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韩信离开项营之后发生的事情,一直讲到他如何挂印弃官,离开了项羽。韩信道:“那么你现在要去哪里?”

陈平道:“正要去投汉王。”

韩信点头道:“你去吧。”

陈平笑盈盈地,他虽然面容憔悴,却丝毫不见忸怩惭愧之色,道:“我现在一贫如洗,连身完整衣衫都凑不出来,山高水远,如何去得?”

韩信笑道:“我赠你两身锦衣华服。”

陈平道:“不够。”

韩信又道:“再赠你一匹青鬃良驹。”

陈平又道:“不够。”

韩信忽然坐直了身体,道:“再赠你黄金十两,可保你一路车马无虞。”

陈平脸上笑意渐去,眼神变得专注,直直盯着韩信,仍道:“不够。”

韩信瞪着他,忽然大笑了一声:“你还想要我派几个高手护送你去吗?”

陈平说道:“不。”

他忽然起身,走到了韩信的案边,手撑在桌边,顷身贴前,与韩信双目对视,轻声道:“我所求的只有一样东西。”

韩信道:“什么?”

陈平的视线从他的瞳孔里离开,缓慢下移,这移动的过程,有如某种轻柔的实质搔动在韩信的脸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平的目光从他的眼睑滑下,顺着他的鼻梁、鼻尖,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陈平微笑道:“自然是要大将军的一言。”

韩信此时早已心知肚明,他的脸色忽传冷淡,唇角下撇,道:“看来是向我求一封推荐信了。”

陈平款款道:“正是。黄金、华服、骏马、高手……我什么都不要大将军的,韩将军的一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韩信冷冷道:“你陈平交游满天下,汉王那里难道没有你的旧识?何必来向我求修书一封。”

陈平道:“哪个又比得上大将军的说话分量重呢?”

他实在是很会说好听话,这几句话虽然看似平平无奇,但是被他温润的双唇一吐,却当真能叫听者受用得很。韩信沉吟片刻,说道:“你坐下。”陈平又坐回到位置上,等着韩信的答复。韩信却像是陷入了沉思中一样,半天不吐一字,帐中只见灯烛高照,一滴滴融化的烛油滑落在灯座里。

 


韩信将马鞍系在了马背上,显得不愿与陈平多说,陈平却也不恼,仍旧风度翩翩道:“将军虽然未给我最珍贵的一言,却到底给了我好马好衣裳,难道不值得平今日来好好道谢吗?”

韩信平静道:“不必了。给你盘缠是念在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我心里有没有和你共事的意图,你难道不知道?”

陈平叹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韩将军为什么对平这样不看重。”

韩信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锐利逼人:“鸿门宴那天,你就想得到有今天吗?”

陈平一怔。

韩信道:“那天项王让你把汉王带回来,你偏偏在帐外空耗时间,一直到顺理成章地放跑了汉王,你那时候就想到了以后要离开项王,为这个人卖命吗?”

陈平素来以口舌便给见长,此刻略一沉吟,就笑道:“汉王乃是天授,项王那天本来就不欲取他性命……”

韩信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说辞,道:“项王想要杀他也好,放他也好,他给你的任务总是把汉王带回来吧?”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平:“为什么不做?”

这话终于使陈平有点难以回答了,他笑了一下,神色里显得有些冷淡:“将军这是为项王来苛责我了?”

韩信转过身去,系紧马鞍,翻身上马,低头看着陈平,认真道:“现在我既不为项王,也不为汉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处处给自己留后路、留余地的人,我放心不下。所以我才不为你修书推荐,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他又叹了一声:“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故人之情,你不必送了。”

陈平脸上冷漠的表情只是一瞬,像是风拂过繁荣花林掀开的一条裂痕,旋即又重新合上。他脸上重又笑意盈然,说道:“韩将军不为我修书的原因,我现在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可是将军送我盘缠的情分,我却不能不感激,我为将军准备了一份薄礼。”

他把背上的长剑解了下来,双手抬高送给了韩信。

韩信拿起剑的瞬间就感到此剑质感非比寻常,拿到眼前一看,是一把精铁所铸的长剑,长三尺、宽两寸,脱鞘视之,精光璀璨,如秋水闪烁,凛凛寒意逼人。

在剑从上用小篆刻着几个字:直千金,壽萬歲。

韩信在兵器上研究虽然不能算精神,但也有十分了解,此刻一见这把剑,果然是一把宝器,赞叹一声:“好剑!”又道:“想必是先秦的。”

陈平道:“赵高祸乱宫闱时,有些人侥幸携宝出逃,变卖器物,就让这把宝剑在民间流传了起来。”

韩信的手指轻拂过剑上铭文,喃喃道:“谁人又能寿万岁呢?又是秦始皇发的癫了。”

他的手指被剑的寒意一侵,皮肤表面划过一层又轻又快的痛意。

果然是好剑,韩信看了又看。他从小就背在身上的剑一直被他所珍爱,虽然几经辗转,但他仍然时时打铁修补,用油脂擦拭剑脊,保持剑的光滑锋利。

但和手上的这把剑一比,简直就成了破铜烂铁。

陈平看得出来韩信果然喜欢这把剑,笑道:“将军如喜欢,就请收下。”

韩信以手拂过剑颚,又缓缓地将剑鞘合上,将寒光收入匣中,缓缓道:“从在项营时,我就时时听到你有受金行贿之行。如今来了汉王这里,想必也是如旧吧?”

陈平坦然道:“汉王用人,唯才是举,平是可用之人,居可居之位,行可行之事。”他叹了一口气:“受金行贿,不过只是表象,乱世中谁不是朝不保夕,要为自己多做打算?既然同朝共事,我与诸位互通有无,各行方便而已。平难道会糊涂到为一些蝇头小利葬送大事?这把剑,送给谁都是一把宝器,可我只想送给韩将军,是一片宝剑赠英雄的心意罢了。我哪里有事要求将军?难道这也是行贿不成!”

韩信笑了一下,说道:“多谢你了。”

陈平以为他要笑纳,韩信却翻身下马,把那把剑又双手退还给了陈平。

陈平一怔,没动。韩信坚决把剑退还到他的面前。

陈平拿回了剑,只能苦笑一下,忍不住说道:“韩将军,人要是没点私心欲望,反而会叫人为难得很。古今愚贤,莫不如是。”

韩信眼睛微微一闪,平静道:“我不是为着怕受贿才不收的。我只是不能收我不爱的人的东西。”

陈平彻底无言以对,只好抱住了怀里那把寂寞的宝剑。韩信重又翻身上马,一催缰绳,绝驰而去。刘邦火红的罩衫在他身后吃饱了风,猎猎地腾摇了起来,他驰骋的身影便如一片飘飞的火焰。

 


陈平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离开后,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路边的树荫旁却转出一人。

张良左手拎着清洗牙齿的盐罐,右手提着一片毛巾,看来是刚在河边梳洗完毕,脸颊与手上都湿漉漉的,十分沉静地看着陈平。

陈平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只笑吟吟地同他打招呼。

张良看了一眼他怀中宝剑,问道:“陈都尉这么早出来做什么?”

陈平道:“赏剑呢。”

张良道:“赏出什么不成?”

陈平笑了笑,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剑,手指轻抚剑鞘上的花纹,道:“乱世至宝,难见太平。”


-TBC-

每次看刘邦都有新笑点……这个汉王跳也太传神了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6-8


6.


自从韩信和刘邦闹翻那一夜之后,刘邦没再来找过他。韩信找了萧何数次,但萧何这段时间正在忙于征兵,没时间细细道来,只对韩信叮嘱想要领兵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如此碰了几个软钉子,韩信心灰意冷,自思在刘邦这里恐怕出不得头,索性早点另觅明主。他把剑往背上一背,在畜棚里偷摸牵了一匹他最喜欢的良马,悄悄走出了汉营。

他起先不敢上马,生怕马蹄声飞溅,惊起其他的士兵,牵着马走出了数里之外,便翻身上马,在密林中狂奔了起来。

他跑到寒溪时,只见两岸芦花开了,被夜风一吹,翩然晃动,河岸边如下了一夜的大雪,月下只见无垠的霜雪色,苍白皓洁。韩信被这一抹白晃了晃神,勒住了缰绳在河岸边逡巡,寻找渡河的舢板。

他顺着河岸还没走几步,只听身后又有马蹄声飞溅。他起初以为是来抓自己的,吓出了一身冷汗,又过片刻,听出来那马蹄声既不是一支小队,也不是三两人,而是只有一人。仅有一支寂寞的马蹄声,清脆地敲打着月夜下的土地。

韩信心道:难道也有人和我一样在今夜逃跑了吗?

正在此时,他寻到了一片早已废弃的舢板。他人先跳了上去,又引着马上了舢板。舢板吃水下沉少许。这只舢板单薄得很,载他一人一马刚好,后来的那个人如果要上来还勉强能渡,倘若再载一只马就绝无可能了。韩信本该丢开系绳,径直向对岸划去,只是耳朵里听着水波阵阵,马蹄哒哒,月色流霜,两岸的芦花如一匹苍白的绸缎,被风吹皱颤抖,闪烁如白银。韩信在这时候,心中惘然若失,但觉天地之大,只他一人在这里无声地被这浩茫的白吞咽。他这一出神,手中也没了动作,只是等着那马蹄的主人拨开丛草到他面前来,好解他这份突如其来的、险恶的孤独。

那人走到了河岸边,与韩信相对。月下他的发髻散乱,神色仓皇,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罩衫裹着里衣,看来是从卧榻上匆匆起来就向这里赶来了。他这狼狈的样子,韩信从所未见。他惊得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丞相!”

岸边的萧何苦笑一下,向他伸出手,他也不叫他官位了,径直说:“韩信,回来。”

韩信脑海里一片空白,一点迟疑也没有,便握住了萧何的那只手。萧何的手被缰绳蹭得滚烫,紧紧地反握住了韩信的手。韩信从舢板又跳回到岸边。

萧何道:“为何要跑?”

不等韩信回话,他又叹一声,道:“怪我,我跟大王说得少了。他不知你的真本事。”

韩信此时才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般,从未觉得说话有如此艰难:“丞相,我和汉王有旧嫌,他…他心里瞧不上我!”

萧何道:“昔日齐恒公连仇敌管仲都能重用,他若要取天下,有什么理由不用你?你等我再去说。”他又拉韩信走两步,韩信被他拽得踉跄一下,跟在身后走了几步,萧何衣衫不整、发髻歪倒,他一听韩信逃跑了的消息,急忙起床,甚至来不及叫上一个随从就急急忙忙往外跑。但即便是在这么狼狈的时候,他却没有忘了带上一个东西,韩信跟着走了几步,停下了,问道:“丞相为何佩剑?”

萧何心中一沉,感到这个问题委实不好回答。

韩信道:“若我不回去,丞相要杀我吗?”

萧何转过身去,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中有种奇异的柔和闪烁。他感到韩信的手从他掌心中缓缓流去,他恳切地盯着萧何,又问了一遍,盼望他的回答:“若我不回去,丞相要杀我吗?”

萧何该怎么回答,他一生不爱冒风险,不好赌,在沛县的半生内连赌桌的边都没碰过,只有自从跟了刘邦以后,身家性命都寄予在了一桩桩大起大落的豪赌之中。他今天出门时,不假思索地拿上了佩剑,难道心中不存着豪赌的念头?既然下注下到了这里,怎能不跟下去!萧何想到此处,咬咬牙,低声道:

“你年轻力强,我自知绝难杀你。可是你这样的人才倘若流落到他人手里,岂不是重演魏惠王纵走商鞅的旧事?不错。韩信,我只能……”萧何每多说一字就感到自己的心沉下去一分。他本来的确有韩信不跟他回去就杀死他之意,但那也是要趁韩信沉浸在离情中不生防备的时候,此刻他明明白白说出来,原有的五六成胜算现在恐怕一成也不到。他所赌不过只有韩信建功立业的一腔热血。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手心里情不自禁地冒出了冷汗,心中警惕暗深。当此时,在这安宁的月夜、溪边,微风阵阵,萧何却感到无尽的杀机渐渐自平地上涌起。他深吸一口气,又急忙道:“我所惧怕者,只有你不跟我回去一事。”他又调整呼吸,用舒缓而恳切的语气问了一遍:“韩信,你跟我回去吗?”

韩信的脸隐在树林幽影之中,萧何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长揖。萧何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紧接着,韩信抬起头来,一跨步就走到了萧何身前,在萧何眼前,晃过一张年轻的、激昂的脸,两岸的芦花闪烁洁白,映在他的脸上,竟有霜雪般明亮寒冷的清光,他大笑起来:“丞相!我真想不到你心里竟然那么看重我!”

笑声在寒溪上远远地传了出去,惊起林中的眠鸟。两岸微风吹动,芦花簌簌作响,萧何看着他爽快的笑靥,他一阵的恍惚,却不知是何时回的神。过了片刻,韩信那只温暖的手又塞在了他的掌心里,听到韩信叹道:“丞相,我从未遇到一个人像你这样看我……我即便寻遍天下,又哪里找得到第二个呢?”

人往往都是这样,在经历一生中重要的时刻的当时,并不意识到这件事将要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影响。萧何那时只能意识到,他叫回了韩信,毫无疑问是一个战略上的大胜利。但他却不会想到韩信这张笑容在他心里留了多久。直到很多年以后,银冠束发,一身黑袍的韩信走向长乐宫时,萧何头晕目眩,思绪纷乱,阶梯高耸洁白,如冰雪雕砌。他看到韩信的披风也没入宫门之中,再回望一片惨白的阶梯,脑海中韩信那明亮的微笑便凋零了,消散了,抓不住,流淌着,却好像冰水一般,久久不绝地洇透在他的骨头里。



7.


刘邦进了军帐里,就气哼哼地把头冠一摘,发威道:“韩信你给我过来。”

韩信正在案上写字,修军法,听到这句话只漫不经心地挑一下眉,人动都没动:“大王后悔了不成?”

刘邦见发威无用,只好又绷着脸凑到他新任的大将军身边,看了两行他刚写下的军法,心浮气躁,又嚷道:“你刚才怎么说话一点面子都不给的?”

韩信心知肚明,知道他是说适才在众人面前与自己的一问一答,先是问他自比项羽如何,刘邦憋了好久,只能说不如,韩信便道,确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刘邦当时的脸色便十分尴尬,周围的将领都是和刘邦一同出沛的兄弟,关系亲厚,脸上都挂了些许忍俊不禁神色,只不敢当真笑出来。此刻韩信搁笔至到架上,明知故问,悠悠开口道:“我都是顺着大王说的,哪里说得不好了?”

他偏过头去,又打量刘邦脸上羞恼神色,得意道:“大王刚才还夸说得到我太晚了呢,现在倒来算账了?”

刘邦道:“一码归一码。”说着便拉着自己新封的大将军动手动脚起来。两人在炭火暖融的帐篷里相拥着接了个长吻。韩信新着了将军的银甲,火红的披风挂在身后,衬得他脸色红润,俊彩飞扬,刘邦看了不觉一阵心驰,又想,刚才那一番侃侃而谈说得倒真是十分有见识,我家阿信确实本事不小。想到自己过去随便捡个小乞儿养,如今就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才,岂不更证明自己是天命之人!刘邦心中得意起来,怒气便全消了,又吻了韩信几下,道:“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韩信自得了汉王斋戒沐浴、登坛拜将的厚遇,宿怨一扫而空,他此刻心中充满报君黄金台上意的豪情,对刘邦也就自然而然的亲厚起来了。刘邦这时候再邀他承恩枕席之间,他也全不拒绝。刘邦伸手为他解衣,韩信坦然受之,好似还在沛的屋檐下一般自然。他发鬟半散,一半的青丝落在肩头,刘邦解开他贴身那层亵衣,灯火下看着韩信的身体。韩信不知他在等待什么,被晾了片刻,讪讪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又想披上亵衣。

刘邦伸手阻他动作,柔声道:“我好多年没见阿信啦,让我好好看看你。”

帐内红烛流照,如春宵日暖,韩信被他盯得害羞不安,却看见刘邦眉眼含笑,伸手摸过他的腰肌,道:“阿信如何长得这样大了?从前那个瘦小子成了如今的好儿郎了。”

韩信听了,心中一阵柔软的抽动,讷讷不语,刘邦的手又从他的手臂摸到手心,环着他的手腕,又道:“虽然比过去壮大不少,但要说做万军统帅,还是瘦弱了些。”

韩信笑道:“为万人敌者,不在弓马之强、膂力之壮,而在于此。”他说着拉刘邦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刘邦摸到年轻人富有弹性的肌肉下,一颗心噗噗跳动。他心中且喜且忧,百感交集,喜的是韩信才华横溢,却又情不自禁地为自己把身家压在这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身上而担忧。好在刘邦的性情疏阔,也不愿意为未知之事多担无用的心。他手下摸了两把,心中的千头万绪很快就被另一种念头所取代,笑着推韩信到榻上去了。



8.


八月,汉军出兵陈仓,败雍王章邯,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郑昌领兵拒汉军于阳夏。

韩信正是锐不可当之时,远远的看到阳夏战线排兵布阵的架势,就知道郑昌是个没什么军事才能的人,被项羽临时提上来做这个倒霉大将,他胸有成竹,说道,此易得耳。

次日,韩信率军大破阳夏战场,韩王昌溃不成军,败军私下逃窜,韩信指挥军队紧追不舍,只剩一小队溃军奔逃之时,山脚下忽然涌现出大量逃难的百姓。那几个溃军骤然汇入了难民的潮流之中。

韩信身边的军队仍在开弓射箭,顷刻间已经射杀了数人,其中有难民也有溃兵。而剩下的溃兵慌忙解开身上的铠甲头盔扔在了地上,只留身上布衣,霎时间便与难民乌央乌央地混杂在了一起难解难分。韩信看到射倒的难民越来越多,大喝道:“收箭!收箭!”

传令兵跟在他身边高呼,奔散到队伍两边:“收箭!——收箭!”

韩信道:“勿放箭!东西分两个纵队合围包抄,别让一个人走脱了!”

韩信军队训练有素,如指臂使,两个小队迅速合围起来,将这群难民围在了军队之中水泄不通。

韩信紧握缰绳,马蹄在包围圈外踱了两步,下令道:“王焕、李峋带队后撤几步,放出两条口子来,妇、老、儿童直接放行,青壮男人检视脸颊、手腕、大腿上的甲胄压痕。”

韩信的命令被有条不紊地执行了。难民们灰头土脸地通过士兵们的包围圈,而先前的溃兵不断地被辨认出来。

人群中有个溃兵,渐渐走到了检视的地方,恐怕是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他也是个身强力壮的,在伸出手腕假意给人检查之时,忽然猛地一记长拳重击面门,那士兵一时被打得天旋地转鼻血长流,被他一下子抽出了腰上剑,掉转剑身就划开了士兵的喉咙。周围士兵骤然大哗,但一时间没能聚到身边,被他猛地冲了出去,推倒了数个在他身边的难民狂奔了起来。

韩信身边副将樊哙霎时纵马追了出去,几个呼吸间已经轻松追上,大喝一声:“贼子尔敢!”

韩信知道樊哙那里不需要多操心,他径直调转马头行到了刚刚惹出骚乱的口子那里,指挥士兵重新站好,以防再有人浑水摸鱼。

混乱中,先前被推倒在地的难民们又纷纷重新爬了起来。韩信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逡巡,发现跌倒的人里面有一人穿得与众不同。他穿一身靛蓝色的文士长衫,已经沾了许多灰尘,发髻上绑了一圈蓝与白的发带,蓝色发带短短地垂在脑后,而白色发带缠入了黑色的发髻里。他虽然看起来风尘仆仆,但又自有一种不俗的气度。韩信看着他的时候,那人便也向韩信看来,目光之中便似有话要对他说。

韩信看着那双眼睛一阵迷茫,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他脸上沾了脏污,倒是不便辨认。

他翻身下马,向那人走去,那人准备对他行礼,韩信一抬手扶住了,紧接着,伸手便擦去他脸上的尘土污渍,露出他原本的脸来。

这人看来已经不是很年轻,眼角嘴边都生细纹,五官却十分秀丽,眉目疏朗,风姿沉静。

韩信一见之下,鸿门时一面之缘的回忆霎时在脑海里复苏,恍然大悟道:“你是……”

那人后退半步,仍是给韩信完整地行了一个礼:“我是张良,见过韩将军。”

韩信道:“张……子房先生怎么落入到难民里了?”他一边说,一边叫人牵匹马过来。

张良苦笑了一下,道:“项王杀了……韩成以后,自然是要杀我的,当时我侥幸从牢中逃脱,也不敢随意露面,听说汉王已经还定了三秦。我就一直在城下的难民中徘徊,等韩将军和汉王。”

韩信点点头,道:“我带你去见汉王。”



刘邦当时正在吃饭,看到张良来了喜得把嘴里的肉都吐了,急急忙忙地冲过来握住了张良的手。他先是亲热地寒暄了一阵说自己想他想得厉害,又说到他与韩成经历的这场大难,便一副咬牙切齿同仇敌忾的凛然气魄,说道,子房,韩成兄的大仇,我必然为你报了!

他手舞足蹈,情绪激动,张良脸色平静,只一一应下,说到韩成的仇,他又后退半步,行了一个大礼,说:“那良就全心仰赖汉王了。”

刘邦心喜难耐,还说得意犹未尽,又想拉子房坐在桌边边吃边说。这时候他才发现被他冷落一会儿的韩信早已坐在了桌边,拿了刘邦的碗筷已经吃了半天了。

韩信吃饭的本事很大,刘邦这是一直知道的。他自从登坛拜将以后,和韩信常常食同桌,卧同寝,他们第一次这样吃饭的时候,刘邦还在喝酒吹牛,一回神,韩信已经要把桌上脍炙全部吃完了。

刘邦惊讶:“你吃这么快干嘛?”

韩信把嘴里东西嚼烂咽下,说:“习惯了。”

他离开刘邦以后的那段生活更加窘迫,养成了看到食物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塞入到自己的胃囊中才安心的习惯。

刘邦哭笑不得,最后把自己身前的那盘也推给了韩信,道:“慢点吃,我的大将军。”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韩信把刘邦的饭也吃得七七八八了。刘邦笑骂:“你这小子真是饿死鬼,我还准备招待子房呢。”

韩信道:“拿残羹招待子房先生,大王也不嫌寒酸。我去叫人再布一桌新的酒菜吧。”

刘邦点头道:“也好。子房辛苦这么久了,先去沐浴梳洗吧,我着人再做几个菜。”

张良暂且告退的时候,刘邦也挨着韩信坐到了桌边,他看着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骂道:“怎么一口都没给老子留?”

他虽故作恼怒,其实脸上喜气洋洋,盖因从今天起彻底得到了张良,当真是做梦都要笑醒的好事。韩信笑了一下,调转筷头,从他的酒杯里沾起一点酒液,说道:“大王就先喝酒解馋吧。”

刘邦吮了一下他的筷尖。韩信的筷尖沾得湿漉漉的,在盘子里勾画两下,勾出三秦的大致地形,两人重新开始计议起战争国事。此时关中已定,韩也落入刘邦觳中,到底如何划分这几个区域,设为多少郡,是刘邦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片刻后,韩信又说道:“丞相在汉中又征了兵,这一次规模之大、人数之盛,前所未有,这正是天之所以佑大王也。过两天我要亲自回汉中整编布阵。彭城此时空虚,大王趁机发兵,前路应当无碍。”

刘邦笑道:“自然,这回叫你也看看你老子打仗的本事。”

过了一阵,新的酒菜就传了进来,张良也沐梳洗完了,又来觐见。

这一次刘邦的人给张良备的是一身深青色的长衫,张良梳洗一新,面容白净,风姿高妙,穿着深青的衣服当真如庭中秀竹一般赏心悦目。他向韩信郑重道了谢,便坐到了桌边,三人开始一边吃一边商议国家大事。韩信瞥见了张良的脑后发髻,仍然系着两条发带,其中青色发带是新的,刚刚换上的,而另一条白色发带却是张良自己原来的,仍然深深地缠在他发髻的青丝里。


-TBC-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4-5

前篇


4.


刘邦第一次听到夏侯婴跟自己说发掘了一个叫韩信的人才时,他还没当回事,就说怎么又来了个韩信。等到引见那一天,他才微微一惊,然后很快就堆起满脸的笑。

“这是阿信,我在沛的时候就认识。”他连声说,“那时候老夏侯你在蹲号子,不知道。”说着就很亲热似的抓住了韩信的手:“上次不见你还是在项王呢吗?怎么来这儿了?”

夏侯婴心想,阿季这人真是有点本事,怎么天底下哪都有你熟人。

韩信心里虽有些别扭,毕竟现在刘邦是老板,也只能摆出诚心求职的态度,恳切道:“项王不认可我的才能,不用我。”

刘邦左右打量韩信,心道:你小子果真有才吗?

韩信瘦瘦高高,嘴唇又窄又薄如一片春天的柳叶,睫毛如絮般颤动,一双黑黢黢的瞳仁顾盼间自有一股坚忍忧郁的神光。刘邦心里琢磨片刻,又想起和韩信一起生活的时候,这小孩少年老成,说话头头是道,不干活的时候就是躲在灯下看书,如此勤恳,没准儿确实是有点本事,便道:“好,既然老夏侯都这么说,这就给你升个官。”

 


韩信走马上任治粟都尉。

韩信升了官的愉快还持续不到一个时辰。治粟都尉,官虽然不低,但仍然不是他想去的地方。韩信向夏侯婴道了谢,就去过目自己的工作内容,内容倒不少,但只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每十天要去向丞相萧何叙一次职。韩信一弹竹简,心道:下一着就着落在萧何身上。

他虽和刘邦有旧,心里却很清楚,只通过接近刘邦是绝对无法达成心愿的。刘邦对他看着亲热,其实不光是因为发掘到人才而高兴,恐怕更因为从前不欢而散的旧识如今低三下四地来投奔已经做了汉王的自己实在令人开怀吧。韩信想着,嘴角不觉挂了一丝冷笑。

 


韩信去拜访萧何,起初并不顺利,无他,萧何事务繁忙,很难抽出时间会见一个计划之外的人。

这天,萧何吃了晚饭,桌上还有一碗甜羹。他喝了几口,说道:这是谁做的?倒是沛县的味道。他随着刘邦东征西讨,如今屈居在汉中,已经许久不吃家乡的菜肴了。今天突然喝了一口甜羹,心中大起怀乡之感,想必伙房里必是新来了一个同乡。

手下人去问了,回来道:这是新上任的治粟都尉,今晚特意为萧丞相做的,说他也算是丞相的半个同乡。

萧何道:“这个人我有印象,上回说要来见我,我让他等叙职的时候再来。如今看来却是个等不得的人。”说着便遣人去请韩信。

韩信一进来,萧何心中便道:好生熟悉,在哪里见过?但想到他自称是自己的半个同乡,想必也是生长在丰沛一带的人,与萧何有过数面之缘并不奇怪。

韩信行礼后坐下,却一句寒暄也不带,既不以故乡旧事开场,也不打算和丞相攀点沾亲带故的交情,直言道,大王如今要怎么出关,丞相心中可有计议?

萧何心想,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问我是虚,要献计是实,且让我来听一听。

这一番长谈一直谈到月至中宵,萧何虽是个不动声色的人,也几次被韩信大胆的谋划和精彩的筹算惊得一身冷汗,他又细细询问了领军打仗的细则,韩信也对答如流。萧何知道此刻不可许给他太高期望,却也忍不住笑叹道:“韩都尉,你真是天赋的才华……”

萧何还能维持平静的气度,韩信却早已经心潮澎湃,满脸通红了,他这回抖擞精神,把一身看家本领都亮了出来到萧何面前献宝,唯恐这一位丞相也看不上自己的本事。他本来就已经手舞足蹈,比比划划,此时得了萧何一言,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负着手在帐篷里转了好几圈,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适才您问我粮草补给一事,我才说了两方面,第三方面就是……”

萧何道:“不用急,不用急,喝口水再说也行。你说话太快,我年纪大了,却不容易记住那么多。”

韩信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好像一只不停开屏的公孔雀。他又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茶水早已冰冷,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拉着丞相聊了半宿,早已过了睡觉的时间。他又有点脸红,起身向萧何长揖,道:“信一时忘情,以至于耽误了丞相休息。今夜便先告辞了。”

萧何心想,好一派天真的少年气。老天怎么送来这么一个人,有这么高的才华和天真的性情,单凭这两点行走乱世之中,这要是我自己的亲子侄,下半辈子少不得为他操碎了心,遂起身回礼,道:“今日与韩都尉一晤,才知天下真有国士无双,韩都尉慢走。”

韩信出门时人都飘飘然了,心情如痴如醉,只觉得两脚踩在云端上,抬眼见月挂云中若隐若现,随着风流云散,渐渐照耀出无垠的清辉。韩信心道,这可不是吉兆吗?今后这月光照耀之土,都在我韩信的剑指之中。

 


5.


距离韩信同萧何初次会晤过了一个月。这期间,韩信固然时时拜访萧何商讨军事,萧何也向刘邦进言了两次。

“现在在做治粟都尉的韩信,是个大才。”萧何这样说。

刘邦当时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泡脚,听了萧何的话,把眼皮一抬,忽然笑道:“这小子有点本事,夏侯老好人一个,来为他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连你老萧也来?”

萧何听他说到韩信时语气亲狎,不像在说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属,一时愕然,不知怎么接话。

刘邦摆摆手,道:“你也见过他的,就是你记不清了。就是……六七年前那个嘛,那时候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的。”

萧何心想,你的狐朋狗友那么多,我哪里能一个个都记得。好在这话他不说刘邦也知道,他陷入了回忆中,像是回味一般说道:“当时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我看他没饭吃,可怜他,就经常带他一起吃饭。(萧何心想:是蹭饭吧)后来他厚着脸皮,人也住到老子屋檐下面了,好在他也不是全然不干活,老子看他能帮上点忙就没赶他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地就成了相好儿了。”

被他这么一说,萧何才模模糊糊地有一点印象,五六年前的刘邦身边确实好像有个少年人。刘邦在沛县时已经颇有游侠的名声,十村八店慕他名声名声前来投奔的地痞无赖少年着实不少,萧何哪里会一个个都记得。此刻听他这样说,才不禁苦笑,道:“你也太……他那时才多大?”

刘邦懒洋洋道:“谁记得……唉。上次见了他就觉得小年轻一个,六七年前就更稚嫩了,老子也不知道怎么转了性的去跟他相好。”

他这么一面说,心里却又一面模模糊糊地浮现起韩信少年时的样子了,像是被水泡过的绢帛,上面的纹理都散乱了,只能如雾里看花般追忆那时的场景:韩信坐在桌前看书、韩信早晨起来出门喂鸡、韩信在河边蹲着钓鱼……韩信个子拔高很快,衣服总是嫌小,衣袖、裤腿下便露出瘦白的关节。他营养不良,窜个时常常骨头酸疼,有时甚至疼得在晚上睡不着觉。刘邦半夜起床解手,就看到小床上的韩信把头埋在被子里,辗转反侧。

刘邦说:“怎么没睡?”

韩信从被窝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带着湿气:“骨头疼。”

刘邦笑了,说:“长个子呢。”

他解手回来以后,就说:“你要实在睡不着,过来给我讲个故事。”

刘邦从开始带刘肥开始就是这样了,从来没有他讲故事哄小孩睡觉的份,只有小孩给他讲故事的份。

他还记得那时候韩信讲了个血战长平的故事,刘邦听着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的事迹模模糊糊睡去,做了一夜噩梦,这小孩也真是会挑睡前故事。

后来他也不知怎么,是那一阵太缺女人还是心血来潮,就哄着韩信和他做了好事。韩信身躯瘦弱,不要说比不上女人,根本不比抱一根柴禾更舒服。韩信性格里自有一些不通世事之处,和刘邦做了几次好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认认真真听从他的话,一板一眼地做来,就像刘邦教他钓鱼和烧灶那样用心学。只是在他心里这事远比钓鱼和烧灶扑朔迷离,有时痛得令人害怕,有时又舒服得难以形容。

这样稀里糊涂地相好了一阵之后,他不知从何处知晓真相,回来对着刘邦发脾气:“我以为你是忠厚长者,怎么好哄着我做那种夫妻间的事情?”

刘邦脸皮厚得一点赧色也无,只笑嘻嘻地抱了他,胡乱亲几下道:“咱俩不就是夫妻吗?”

韩信当时听了心下大惊,不知自己为何糊里糊涂就和刘邦做了夫妻。但被刘邦甜言蜜语地哄了半天,心中的怒火便渐渐消融了,那夜开始,便对刘邦生出些和从前不一样的情意来。

从那以后韩信对刘邦加倍地诚心诚意,刘邦自然乐得享受。这笔糊涂账直到他要娶真老婆时才算清,韩信听说他要娶吕氏时惊怒交加,他说话斯文惯了,骂不出脏话,只是反复地质问刘邦:“咱们难道不是已经做了夫妻吗?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刘邦那时也撕破脸皮,现出自己破皮无赖那一面,凉凉地笑了一声,道:“阿信你别装糊涂,昔日你年纪太小也就罢了,如今你的年纪自己也能成家了。难道不知道夫妻两字专指一男一女?你我都是男人,怎么做得了夫妻?”

韩信未料到他真能这样不要脸,手中的长剑啪地一下就摔在了桌上,接着拔剑出鞘,高声道:“我砍了你个老贼!”

刘邦也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又骂道:“还真跟你老子动刀啊!你要杀了我你可也完了,老子怎么说也是亭长呢。”

韩信一愕,直恨得牙也咬碎了,用手中剑狠狠地劈砍一顿,把桌上的碗盆打得七零八落,碎片落了一地。然后韩信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狼藉,挟着剑飘然出门,再也没回来过了。

起初刘邦还有一两天以为韩信还会回来,半夜起来见到家里空空荡荡的,只觉怅然。但过不了多久,就喜气洋洋地迎进了吕家的女儿,把韩信的事也忘到了脑后。

 


他心中对整件事固然一清二楚,不过此时要对萧何道清原委,就连他的厚脸皮也觉得有点不便启齿,便摇了摇手,只道:“老子熟悉那小子呢,你不用推荐了,让他再历练历练再说。”

萧何听了这话,只好把推荐韩信的计划又往后推一推,说起了别的事情。

 


韩信自从见过了萧何以后,就开始躁动不安,每晚都难以入睡,想着今夜是否就会接到升职的调令。但他每每等到深夜也等不到新的消息,入睡以后更是常常被纷纷乱乱的梦惊醒。一会儿梦见萧何来恭喜他登坛拜将了,一会儿又梦见赐予他将军头衔的是项羽,忽而项羽又拔剑向他砍来,忽而又感到自己坐在马背上,指挥着千军万马冲锋,而唯独自己身下的坐骑无法奔跑,马蹄像是陷落在沼泽里一样愈陷愈深,韩信急得大叫,他魇在睡梦中无法脱身,身子在床板上抽搐了几下,却有人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韩信犹未醒,牙齿上下打颤,那人的手指便顺势伸进了他的口腔之中,另一只手捏着他的颌骨防止他突然咬下,口腔里那只手勾着他的舌尖慢慢抚弄,在耳边轻声叫道:“阿信、阿信,醒醒。”

韩信猛然惊起,果然差点咬到那人的手,幸好颌关节被卡住,他一时无法合嘴,唾液便滴答浸湿了被子。韩信还在迷糊,愣了半刻,看见灯下那人笑意盈盈,却是刘邦。

在那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沛县的少年时光,他惊魂未定,脱口叫了一声:“阿季叔叔……”刘邦慢悠悠地抽回手指,捧着他的脸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很满意地笑问:“叫我什么?”

韩信这才回过神,他又羞惭又恼火,重重地往床上一倒,恨恨喊了一声:“大王。”

刘邦说:“怎么做了噩梦?”

韩信却不回答,慢慢地想了一会儿,反问道:“您怎么在这里?”

刘邦夜闯部下帷帐,脸上毫无赧意,他今天回味了一阵当年与韩信相伴的时光,又有些怀念起这小孩对自己一片赤忱的娇痴模样,此刻灯下看韩信梦魇初醒的模样很是脆弱无依,心中的玩味念头和旧日柔情更盛,便拉着他的手柔声道:“自然是想你。之前鸿门一见我还在想,阿信都长这么大了。”其实他自鸿门回去后惊魂未定了一整天,压根把见到韩信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满肚子甜言蜜语张口就来,韩信却没有办法分辨。韩信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大王不必再记挂过去的事了,提起来徒增烦恼而已。”

刘邦心想:傻小子,于你是烦恼,于我滋味可好得很。只是这缺德话自然只能心里想想。他见韩信态度松动,遂鼓劲多说了许多柔情款款的话,一会儿说自己和他一起的时候并不曾亏待了韩信,管了他几年的吃住,两人本来也有许多两情相悦的好时候,一会儿又说自己后来也常常记挂韩信,还托人去淮阴打听他的下落。韩信被他说得越发地难以招架,不多时,刘邦就爬到了自己新任的治粟都尉的床上,抱着他开始重温一些旧日的鸳梦。

韩信被刘邦一摸,想起少年时贪恋过的那一刻温存,心中也怅然了,片刻后,忽又怒气勃发,抓住了刘邦的手腕,质问道:“不是夫妻怎么来做夫妻事!”

刘邦见他疾声厉色,却也不恼,笑嘻嘻地哄道:“不是夫妻自然也能做夫妻事,阿信难道不知?”

韩信看到他这神色,越发想起少年时被哄得七荤八素的经历,忿忿道:“大王可真会强词夺理。”

刘邦心想,难道今天竟会好事不成?他不欲让到嘴的鸭子飞掉,又多说了几句:“我难道心中不念着阿信你的好?你才来几天,都做了治粟都尉了,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肥差,你还不知足。”

韩信道:“你也知我不知足了?”他不想和刘邦挤在一处,索性坐了起来,一头青丝如水般垂落下来披散在肩背,黑白分明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刘邦,“那想必丞相也向你引荐过了吧?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的丞相?”

刘邦心道,一大半是不信你,一小半是不信老萧。他因为旧时经历,对韩信固然有些感情,却也因此存了轻视之意,只是此刻他邪火烧得正旺,自然不会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便笑道:“怎么这样心急!你才来几天,治粟都尉都坐不稳了,什么功劳也没有,叫我连连给你升官像什么样子?你不知道,现在这样的破格提拔就已经有不少闲话了,都说什么,昔日项羽那边的一个胯下之徒来了我刘邦这儿就飞黄腾达……”

他不说胯下之辱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韩信大怒,嚷道:“要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被那些市井无赖侮辱!”他当时回到了淮阴,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他做了男人的相好,让韩信日子很不好过了一段时间。

他突然激动,把刘邦都吓了一跳,他脸皮再厚也不想被闹起来发现自己在纠缠自己部下,只能连忙去掩韩信的嘴,连声道,小祖宗,可轻点声。韩信说到这个地步,今晚是彻底没有和刘邦重温旧梦的意思了。他眼圈发红,死死地瞪着刘邦,若不是为了恪守臣节,看来就是一副要撕咬上去的凶狠模样。刘邦看了心中悻悻,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说了一句:“你好生休息着。”便走了出去。

韩信气愤未消,如何还能睡得着。他自己埋进被子里,过往的失望、屈辱、孤苦一一涌上心头,他浑身发抖,真恨不得大哭一场,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6-8 

「楚汉同人/邦信」鸣鞘1-3

Summary:

韩信中心,挑明的cp只有邦信,没挑明的可以随便嗑。

 


1.


公元前两百多年,韩信正在在溪边洗剑。

这把剑是他母亲留下的,在他人还没有剑高的时候就常常抱在怀里了。少年时在淮阴食不果腹,也一直负在背上,没出过鞘。

数月前,韩信投了军,自思这柄匣中的老朋友终于也要有重见天日、大显身手的一天了。然而无论是在项梁军下,还是在项羽帐中,他都只能做些微末的军中杂活。他倒是也上过战场,这剑的确杀过了人,刺破他人胸膛的时候,韩信只觉得手掌发麻,浑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浇在了他年轻的脸上。他心中既无快意、亦无豪情,只看了一眼那倒下的尸体,破损的兵甲下,苍老的脸、皓白的发。这样一个人,若是在市集中、路途上遇到,韩信也会称一声老丈,而刚才一个照面间,已经一声不吭地做了韩信剑下的亡魂。韩信收剑回鞘,心中想,在这里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复有何益?他拂过剑鞘上的铜纹,暗道:老朋友,你是一把要裁定天下的剑,不该在这里庸庸碌碌地饮血。

然而,不论他自己如何看中这把剑,其他人却不会像他一样想。刚刚在项王帐中,项羽酒到中旬,正是兴高采烈的时候,招呼韩信来为他分一副炙牛肩。

韩信身为他帐下执戟郎,本应该是入帐议事、出谋划策的职位,但他很快就发现,提建议项羽固然听不进去,说多了只会惹得他发怒说叉出去。现如今已经俨然把韩信当作了服侍宴会的随从。韩信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就沉下了。不等项羽催促第二声,他就拔出背上的长剑,走上前去分肉。分得十分不美,肉块有大有小,骨头也切不干净,碎肉掉落许多。

项羽笑骂:“蠢材,分块肉也分不好。”

韩信顶道:“既然有无识人之能的大将,就有无分肉之才的下属。”

说罢,他这次倒是很机灵,不等项羽又发怒,就很快地走出了营帐。

剑上沾满了油脂,他只好找了条小溪洗涤,油花在水面飞旋着,很快便汇入了潺潺溪流中消失不见。岸边柳条飘飞,春絮漫漫,绿意融在水纹里*。韩信的剑半躺在清溪里的白石上,他一边捞水洗剑,一边陷入了愁思。

溪流对面驻扎着项羽的大军,远远的传来操练的吆喝声。韩信伸指一弹剑身,金石作响,在他的眼里,先前杀掉的那个老人的血,又披沥在了剑身上,仿佛流淌不尽一般摇曳着猩红的光。

过了片刻,树影晃动,从身后传过脚踩过柔软草坪的声音。韩信知有人来,也不回头,只哼了一声。

“牛肩可好吃?”

那人走到韩信身边,跟着半蹲在了溪水畔,苦笑了一下:“你那句话可把项王惹恼了,后来大家都食不知味。”

韩信恨恨地骂了一句:“他迟早要把我烹了。”

这人——是韩信在项军中为数不多的好友,钟离眜。他说:“你既然心里有数,何苦一直招惹他生气,大王本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韩信道:“我不怕他小肚鸡肠,就恨他像这样一根筋,永远听不进别人的劝。”

钟离眜心想,你又何尝不是听不进我劝。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懒得再多说,便换了个话题:“适才坐在大王身边的女子没见过,当真是个绝色美女,比从前的那些加起来都好看。”

韩信微微一怔,才想起刚才项王身边应当是坐了个女人,他摇了摇头,随口道:“我没在意。”

钟离眜笑道:“但凡说到美女,你就没有在意的时候,你好的是男人不成?”

他本来也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谁知这话一出韩信的眼睛竟瞪圆了,吃惊地转头看他:“……有那么明显吗?”

钟离眜:……

钟离眜想了想,安慰道:“并不十分明显。”他其实一直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也没想到韩信毫无避讳,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韩信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也不是很有所谓。钟离眜想了想,又笑道:“也不稀奇,咱们军中爱项王的人不知凡几。”

韩信冷笑道:“他?他嘛,也是个英雄,只可惜难以共大事。”

钟离眜道:“项王雄姿英发,骁勇无双,在巨鹿挫败秦兵数十万。这样的人还不足以共大事,你心里难道还有什么人能胜过了他?”

韩信道:“此刻倒也没有。”

钟离眜又问道:“你心里可有牵挂的别人?”

韩信愣了一下,他适才坦荡,此刻不知为何,脸色却红红白白起来。那神情,不像是喜悦,反倒是又恼又恨。“没有、没有。我只有少时曾经被人骗过的经历。”他说着抬起剑身,在溪水里随手挥砍,拍打起几个清澈的水花,“下次再见那匹夫,我非亲手杀了他不可。”

钟离眜不明就里,看到韩信脸色却也不便问,只能糊里糊涂地安慰了两句。此时,军队已经驻扎在了函谷关之下,韩信与钟离眜抬头望去,只见崤山与中条山两条山脉伏延千里,如巨龙骨骼,盘踞在云雾缭绕、山峦叠翠之中。函谷关上云蒸霞蔚,橙粉交织的云霞洋洋洒洒铺满蔚蓝的天空,旖旎烂漫,十分动人。钟离眜说:“你瞧,七彩祥云,这是吉兆,我们项王有入关的王气。”

韩信此时慢悠悠地收剑入鞘,道:“这话你去和他本人说吧,我是不信这个的。若是真要说有王气这回事,那这云也是给关内那个人的,与项王何干?”

钟离眜笑道:“沛公吗,泥腿子一个罢了。”他与项羽都是贵族出身,素来瞧不起这些趁着乱世来分一杯羹的平头百姓。不过他这话一说,韩信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位朋友也是贫贱出身。韩信气度不凡、言辞俊雅,常常让他忘了这件事,他自然不是有意中伤韩信,只想又说几句话找补一下,却听见军营中传来连绵的号角声,响彻四野,久转不绝。这该当是又要整顿集合,全军出发了。


 

2.

巧得很,少时骗了韩信的那个“匹夫”也是个沛县人,名字叫刘季。韩信虽不至于为了一个人恨上了整个沛县,却听说入关的人是沛公刘邦时也不自觉悻悻,说,沛地民风狡诈,此人只怕没有传言中那么忠厚。

结果却确如他所说,项王兵至函谷关下,却被拒门外。项羽勃然大怒,派了英布领一支精兵绕道到关后,把刘邦驻扎的守军收拾了。一支军伍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戏地。

韩信为着分肉那事把项羽惹恼了,连着几天连入帐议事都轮不到他。入夜以后,项羽帐中聚集着范增和其余几个心腹,谋划了许久次日要如何攻打刘邦。韩信只能拄着戟在帐外吹冷风,待散会后,目送这些高级将领离去。韩信瞧见他们中有些人腰间将军玉印晃动,就怔怔地出神。

 

翌日清晨,韩信正在溪边洗脸,却听见营帐外马蹄哒哒,车辙辚辚作响,不知何人正向这里赶来。韩信向来已经是起得数一数二早的人,今天却有人比他更早,他揣测是有了什么紧急军情,便连脸也来不及擦,随手挽了个发髻就急匆匆赶过去,却看见一辆马车徐徐驶进了营地,后面跟着数百便衣随从,其中不乏身挟兵器者。

韩信一见都是生面孔,大吃一惊,立马上前拦车。“什么人擅闯军营!”

车里的门帘一闪,里头的人还没现出面容,就另有两个楚兵从韩信身后赶来,叫着:“此乃项左尹为项王引见之客,放行。”

项左尹就是项羽的叔父,项伯。韩信听到这句话遂不好再拦,向旁边退下,只听得车辕辚辚滚过,那门帘重又掀开,里头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来:“小兄弟辛苦。”

这人年逾不惑,留着长须,生得很有几分轩昂俊朗的英气,似是一张正直可靠的脸。韩信一见之下如遭雷击,险些失声叫出刘季二字。好在他反应也是奇快,立刻转过了头去掩饰自己失措的表情,内心高叫:怎么是他,怎么是他!

身后听得先前的楚兵高声道:项王和左尹正在等候沛公。

韩信恍然大悟,这匹夫改名了,如今刘季就是刘邦。

他回过身去目送刘邦一行人走向项羽军帐,内心仍在思绪纷呈,一会儿暗恨这老小子隐然摇身一变化作了乱世豪杰,他本来哪里有什么本事;一会儿又自伤自己不过还是区区一个执戟郎,如今遭受项羽白眼,更不知要何时才能实现胸中抱负,心中苦闷难言。

进帐中的只有刘邦和另一名文士,韩信执戟站在帐外,与刘邦的其余随从大眼瞪小眼,过不多时范增也赶来了。亚父头冠都没有正好,就急匆匆地往走进帐中。

韩信心想:亚父既来,刘邦还能活着走出去吗?又想,难说,他既然有底气亲自来鸿门见项羽,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极好奇帐中的对话,只是最近项羽惩罚不许韩信入帐议事,他只能在外面当个木桩。

过片刻,酒、菜、脍炙被传入帐中。又过片刻,帐中传来隐约的乐声,秦筝萧肃,鼓乐沉鸣,于紧织的曲乐声中透露出阵阵杀伐急促之音。韩信听得心胆俱开,热血沸腾,心道,他们在里面又吃又跳,过了这么久,项王若有心,刘邦早就是个死人了。

不多时,先前和刘邦一同进帐的文士匆匆走了出来,却拉了一个兵戟在身的随从就要闯帐。韩信可想而知里面气氛剑拔弩张,立刻上前就去喝止。

那人毛发倒竖,眼睛血红,看都不看韩信一眼,信手一推竟是铁了心往里闯,韩信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倒退两步,怒气上涨,重又扑了上去。那人神力惊人,身上挂着一个韩信又撞开其他几个侍卫,腾腾腾已经猛地扑入帐帷之中,也不跪拜,就那样圆目怒睁看着项羽。韩信被他甩脱在地,撞得脊背剧痛,强忍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借着这一动作,迅速打量了一下账内形势。

项羽坐在尊主之位,面有迷茫之色,而亚父范增手里扣着只玉珏,已经是心急如焚的神情。

项伯项庄二人在席中央相对舞剑,脸上挂汗,眼里都有悍然杀气。

韩信心中已有五成猜测,眼又一转,落到了下首的刘邦。那刘邦的座位便在项庄的剑指之下,脸色发白,强作镇定。但当韩信看他的时候,他竟也向韩信看来。

韩信五六年前,与他在沛县一别时,还是个身量未成的少年。如今岁月流逝,他已是个二十好几的高挑青年了,五官长开,棱角分明。人在十大几岁的年纪变化最是分明,一年一个样,他忽然想到这点,也不知刘邦是否还能认出来他。

然而就在这对视的一瞬间,刘邦原本惨白的脸上突然流露一丝笑的意思。

他冲韩信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韩信受了比第一眼认出刘邦还重的内伤。

他胸口似被一把重锤击过,闷痛一过,像是塌陷了一片似的,有苦说不出,而刘邦也只看了他这一眼,旋即就移开了视线,又专心去看席中的人。

项羽叫了一声壮士,和那随从一问一答起来。韩信自知这里没自己事了,灰头土脸地出了帐去。

他在帐外没等多久,就见到刘邦和那两个人又走出来,三人鬼鬼祟祟地就溜进了厕所,想必是在商量脱身之计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人从账内走了出来,这却是个熟人,陈平风姿俊美,言笑晏晏,对韩信行了一礼:“沛公往哪里去了?”

韩信一抬下巴:“茅厕里。”

陈平故作遗憾地抚掌道:“如何去了这样久,难道方才的脍炙不合口味吗?”

韩信看着他微微冷笑道:“还不去抓?再不进去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你如何交差。”

陈平笑道:“怎么会是我无法交差呢?沛公能交得了差,平就交得了差。”

韩信道:“这话叫人听到了,治你一个吃里扒外。”

陈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摆出一副笑吟吟的悠闲神态。他看来是全然不担心刘邦落跑,反而关心了两句韩信先前被撞到的地方是否受伤。韩信痛是痛的,肩背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也不知撞出多大一片青肿,他一想到那人闯进去那副嚣张气势,项羽都看直了眼连呼壮士,又想到平时项羽嘲弄自己孱弱无力的那嘴脸,心头有气,只咬牙嘴硬说没事。陈平与韩信寒暄几句,有一人慢吞吞地走来了,却是先前陪着刘邦的那名文士。

陈平眼睛一转,明知故问道:“沛公呢?”

那人深深一揖,道:“沛公不胜酒力,良请为沛公向大王、亚父辞行。”

韩信闻言,微微扭过脸去,不动声色,只眼里神情似在闪烁,流露出一些奇异的睛光来。陈平瞥一眼韩信,又笑容可掬地握住了那文士的手,叫得亲热:“既然如此,子房先生随我一起进去吧。”

 


3.

咸阳大火连天,直烧了一月方休。

在这期间,韩信因事领了二十军棍,打得他两天没能走路,第三天他才一瘸一拐地上到石门山脉的一只山岭上,从这里俯瞰仍在大火中燃烧得通红的咸阳。昔日的宫阙楼宇如在一片焦土地狱中,遥遥地仍能感到热气逼人,火焰坍塌时逼起的热尘被高高抛起,空中浑浊的焦臭味弥漫。

韩信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颓然跌坐在地,这一下触动他臀上的伤,又不免龇牙咧嘴一番。

钟离眜也跟着一同上了山岭,他手里握着缰绳,将两人的马领到一处拴好,对韩信道:“怎么这样闲不住,刚能走路就要上山。”

韩信指着火中的咸阳,黯然道:“他做了这样的事,这样还想在关中称王吗?”

钟离眜道:“项王本来也不想,他正欲东归呢。”

韩信听了冷笑一声。钟离眜摇手道:“打住打住,不说这个,大王为这事刚烹了一人。”

韩信道:“我得走了。”

钟离眜道:“去哪里?”

韩信沉默,在心里反复权衡了起来。

钟离眜劝道:“项王这次虽然罚了你,但他平素对你已经十分宽容了。你知道那个被烹的的人,就是在背后说了一句沐猴而冠,你自己想想,之前当着大王的面顶撞他多少回,说得没有好听多少,大王也从没有要杀你。”

韩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沐猴而冠……哈哈!好会说的一张嘴!”

钟离眜无奈,韩信笑得躺到了地上,背后身负的长剑硌着他伤痕未愈的腰背隐隐作痛。他又把剑解下来,抱在了怀里。

钟离眜说:“这么好笑?”

韩信这才止住了笑,懒洋洋道:“这辈子听过的笑话里可排前三。”

当此时,咸阳的火光熊熊照耀,半边天色猩红如血,干燥的风吹过草地,草芥飞扬,韩信的头发也跟着飘起,他的脸色映着火光,眼里便缓缓地流露出孤独与哀愁的神情。他素来坚忍,情绪内敛,极少有动容的时刻,却不知为何,大笑之后,泪水慢慢地漫过了眼眶。韩信流泪时也不容易看出来,脸色毫无变化,只有湿痕从眼角淌进鬓角里。

钟离眜坐在了他的身边,叹了口气,说道:“去哪儿?燕王臧荼,齐王田都,与我都有些交情,你要去那里的话我为你修书推荐。”

韩信想了想,都摇了头。

钟离眜又道:“莫去汉王处,我这里前几天收了一些汉王那里来的逃将,都说他这人粗鲁无礼,为他卖命一点尊严都没有。”

韩信不置可否,抱着自己的剑坐直了身体,钟离眜顺手帮他取下发上的草屑。韩信说:“只怕就是要去汉王那里。”

钟离眜手一抖,顺势滑落,在韩信的肩膀轻拍了一下,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忧是怒。

韩信转脸看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凝视住钟离眜的眼睛,说:“钟离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我已经在心头想了很久,此时不说就太迟了。”

他眼中泪水未干,眼圈发红,钟离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知为何,脑海里又想起那日韩信在溪边说他喜好的是男子一事。钟离眜越想越紧张,只结巴道:“你此刻要……已经迟了。”

韩信道:“不迟。”

钟离眜道:“如何不迟?”

韩信握住了钟离眜的手,眼神真挚。钟离眜只觉得韩信手冰凉坚硬,手心不断冒出滑腻腻的汗,他神游天外,觉得握韩信的手像是握一段被雨打湿的铜剑。又听见韩信说:

“钟离大哥,你和项王作战的风格很像,擅用猛冲捣毁阵型。这种作战倘若被诱敌深入了,两侧是很薄弱的,日后……千万要慎重。”

钟离眜一时茫然:“……啊?”

韩信道:“我本来也知道,你这样的猛将用不着我一个无名小卒指点,更何况你还没吃过这样的亏,更加听不进去,只是我就要走了,如果此时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钟离眜此时才回过味来,他又看了一眼韩信,忽然笑起来,在他手上重重捏了一把便松开:“倘若真是这样,他日战场相见,你先让我吃个大亏再说。”

韩信手上被捏出红红一个手印。他说之前,就知道钟离眜多半听不进去,也笑了一下,把剑徐徐地在身后背好,去牵拴在了一边的马。他不准备回军营了,拉着马便慢慢地往反方向走。

钟离心想:他来的时候就是只带了一把剑来的吗?

他目送着韩信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山坡之下,伶仃的身影渐渐融入了漫天的红光中,像是一滴血融进了鲜红的汪洋。


4-5